北刀从马鞍上拿起来。



“受降的事,你去办。”



梁至点了下头。



“主动投降的,不杀。”



“还在跑的,截回来。”



“截不住的,砍了。”



赵无疆说完这三句话之后,将安北刀归鞘。



刀身滑入刀鞘的声音极其轻微。



梁至抱拳。



“末将领命。”



拨转马头,策马朝东口的方向飞驰而去。



太阳沉下去了。



最后一缕橘红色也消散不见。



星子很快便钻了出来。



赵无疆策马登上了乌兰原中央那道平缓的长坡。



坡顶上长着几丛半枯的矮灌木,枝干歪斜。



他勒住马,停在坡顶。



从这个位置望下去,整片乌兰原尽收眼底。



西侧,安北军的主力正在收拢队形。



骑兵们成群地聚在一起,有人翻身下马,蹲在地上擦拭刀刃。



有人在检查战马的蹄铁。



有人从鞍袋里摸出水囊,仰头灌了一大口。



东侧,河床边跪伏着黑压压的降卒。



梁至带着数百骑兵正在那片区域穿梭走动。



他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从远方传来,听不清说的什么,但语调沉稳,没有杀气。



更远的地方,那五百打着哈尔部和莫勒部旗帜的安北骑军已经收拢旗帜,正从东口外绕回来,朝主力方向汇合。



战场上散落着大量的尸体。



人的。



马的。



枯草被血浸透。



赵无疆坐在马背上,一一扫过这些画面。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北面的天际。



风从那个方向吹来。



带着泥土的腥气和远方牧草的枯涩气息。



他在坡顶上坐了很久。



一名亲卫催马上了坡,在他身后五步远的位置停住。



“大将军。”



“梁都指挥使让属下来报。”



赵无疆嗯了一声,没有回头。



“初步清点完了。”



“投降的约一万六千余人。”



“战场上遗留的敌军尸首,约三千出头。”



“两个首领,已经找到了。”



赵无疆的肩膀动了一下。



“活的?”



亲卫沉默了一下。



“死的。”



赵无疆偏过头,皱着眉头。



“怎么死的?”



亲卫的声音更低了。



“溃逃的时候被自己人的马踩的。”



“一个被踏断了脊骨,一个被马蹄踢碎了后脑。”



他顿了顿。



“梁都指挥使在乱军里找到的尸体。”



“面目还能辨认。”



赵无疆面朝前方,沉默了几息。



“首级割下来。”



亲卫抱拳。



“是。”



赵无疆没有再说别的。



亲卫等了一阵,见大将军没有其他吩咐,便拨转马头,顺着坡面回去了。



天彻底黑了下来。



乌兰原上,篝火一堆一堆地点了起来。



火苗窜起来,照亮了周围步的范围。



安北骑军将士围坐在火堆旁。



有人脱下了头盔,露出被汗水浸透的头发。



有人在烤靴子里的湿袜子。



有人从地上捡起一块缴获的干奶皮子,用牙齿撕了一条,嚼了两下,冲身边的同袍做了个鬼脸。



后方的辎重队终于跟了上来。



赶着牛车的辅兵们将大铁锅架在火堆上,从车上搬下一袋一袋的杂粮。



缴获的数百头牛羊被分批宰杀。



开膛破肚的声音在营地边缘此起彼伏。



滚水翻腾。



肉香一点一点地飘散开来。



将士们的说笑声越来越大。



有人拿着碗,在锅边排队。



有人已经端着满满一碗肉汤,蹲在火堆旁,呼噜呼噜地往嘴里灌。



汤很烫。



但没有人在意。



他们往嘴里塞着热乎乎的肉块和杂粮饼子,嘴角冒着油光,被火光映得红彤彤的。



赵无疆下了一道令。



分出肉汤给降卒。



辎重兵抬着几口大锅,走向营地外围那片黑暗中的降卒区域。



梁至派了两百名骑兵随行护卫,确保分发过程中不出乱子。



降卒们蹲在原地,膝盖已经跪得发麻。



当热腾腾的肉汤被端到他们面前的时候,有几个人抬起头。



火光照着他们的脸。



有人的眼眶红了。



有人的手在发抖,接碗的时候差点把汤泼了。



有人什么话都没说,低下头,把脸埋进碗里,大口大口地喝着咸味的热汤,肩膀一抽一抽的。



降卒区的安静被打破了。



喝汤的声音,碗碰撞的声音,偶尔传来一两声带着哭腔的低沉呢喃。



那些声音混在夜风里,飘得不远,但足够让附近的安北军将士听到。



几个年轻的安北骑军士卒回头看了一眼黑暗中的降卒区域。



然后转回身,继续吃自己碗里的饭。



没有人嘲笑。



也没有人同情。



战争就是这样。



赢的人吃肉喝汤。



输的人跪在地上等着赢的人决定自己的命运。



赵无疆始终没有下坡。



他坐在坡顶上,看着下方那片被篝火照亮的营地。



火光将整片乌兰原的西半段映成了一片暖黄色。



士卒们的说笑声随风飘上来,断断续续的,带着战后特有的放松与疲惫。



更远的地方,营地外围的黑暗中,降卒的区域安静了下来。



肉汤分完了。



数万人蹲伏在夜色之中,只有偶尔传来一两声咳嗽和碰撞的细响。



赵无疆从腰间抽出那柄特质的安北刀。



随后从鞍袋里摸出一块旧布。



将布贴在刀身上,向刀尖方向擦去。



一下。



又一下。



赵无疆擦了很久。



直到整柄刀被擦拭干净。



花纹重新变得清晰。



赵无疆将刀推入鞘中。



他抬起头。



夜空很高。



星子密密麻麻地铺在天穹上。



风从北面吹过坡顶,卷过那几丛歪斜的矮灌木。



枯枝上没有叶子,只有干裂的树皮在风中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赵无疆的目光越过营地的篝火。



一直望向更远的地方。



今夜之后,这片土地上不会再有战事了。



那些曾经在这片草原上纵马奔袭、时常提心吊胆的斥候们,不必再在风雪中提着心走夜路。



那些因为东部部族袭扰而不得不分兵防守的安北军将士,可以投入到更重要的战线上。



赵无疆的脸上没有表情。



他只是坐在马背上,在坡顶的夜风中,安静地看着这片刚刚被征服的旷野。



他拉了拉缰绳,战马晃了晃脑袋。



整个人的脊背挺得笔直。



坡上的枯草还在风中沙沙作响。



久久不散。



【大梁书?定祖纪】



帝在安北藩邸,以疆场为务,命骑军大将军赵无疆,率骑万匹,连伐十日。



师行所至,势如破竹,所向靡披,擒敌二万余。



永安二十七年三月二十六日,无疆遇哈尔、莫勒二部联军二万,战于乌兰原。



将军举刀为号,万骑齐骋,铁阵如岳,直突敌垒。



草原联军号令乖乱,群情涣散,未战先乱,自相蹂践,死者众。



无疆复遣疑兵五百,出东口,扬旗鼓尘,以断其归道。



敌军睹之,心胆俱丧,遂大溃,悉匍伏叩首请降。



二部酋首惧而奔遁,皆殁于乱军蹄下,尸骸委野,狼藉不堪。



是役也,斩首三千余级,收降卒万六千,东鄙诸部悉平。



自是而后,逐鬼关外以东,边尘不起,永绝后患。(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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