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卯时,天光尚未完全劈开樊梁城上空的夜色。



明和殿外,青灰色的地砖上结着一层极薄的春霜。



文武百官按品阶列班,分立两侧。



今日的朝服在晨风中微微拂动,摩擦出沙沙的细响。



气氛与往日截然不同。



没有人在交头接耳,也没有人闭目养神。



上折府的几位御史站在文官朝班的中段,宽大的袖口处隐隐透出硬物的轮廓。



那是连夜誊抄、字迹未干的奏折。



赵逢源与丁修文在朝班中频繁交换位置,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短暂交汇,随即各自错开,眼底藏着某种即将喷薄而出的亢奋。



苏承明站在文官朝班的最前列。



他头戴玉冠,身着杏黄色的太子朝服。



脊背挺得笔直,双目平视着前方那扇紧闭的朱红大门。



他能察觉到身后那些时不时扫过他背脊的目光。



那些目光里带着试探、焦灼,以及一种嗜血的期待。



他没有回头,只是将拢在袖中的双手交叠,大拇指轻轻压在食指的骨节上。



卓知平立于苏承明右侧后方半步的位置。



紫色的相服穿在他清癯的身上,没有一丝褶皱。



银白色的长发用紫檀木簪束在头顶,长须垂胸。



他双手拢在宽大的袖管里,面上挂着那抹永恒不变的温和笑意。



周遭的暗流涌动似乎与他毫无干系,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连呼吸的频率都未曾改变分毫。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有意无意地往殿门方向飘。



武威王,尚未入殿。



漏刻的水滴声在空旷的广场上显得格外清晰。



滴答。



滴答。



每一声都敲在百官紧绷的神经上。



辰时正。



殿门外传来沉重而缓慢的脚步声。



不是内侍那种细碎的脚步,也不是寻常文官那种拖沓的步伐。



这脚步声极稳,极沉。



满殿寂静。



所有的呼吸声在这一刻被强行压低。



习崇渊出现在大殿门口。



他今日没有穿常服,而是换上了武威王的正式朝服。



赤色的蟒袍上用金线绣着张牙舞爪的异兽,腰束玉带,头戴紫金冠。



这位年近古稀的老王爷,他的脊背虽然略显佝偻,但步伐异常硬朗。



他跨过高高的门槛,一步一步走入明和殿。



两侧的百官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微微低头。



习崇渊走过文官朝班,深紫色的相服与他的赤色蟒袍擦肩而过。



卓知平微微颔首,面上笑意不减。



习崇渊走过武官朝班,萧定邦垂着眼帘,目光落在自己朝靴的尖端。



习崇渊在殿中央站定。



他抬起双手,宽大的袖袍在空中划过一道沉稳的弧线,行了一礼。



“老臣习崇渊,参见圣上。”



声音苍老,中气十足,在大殿的穹顶下回荡。



梁帝坐在高高的龙椅上。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常服,没有戴冕,只是用一根金簪束发。



他的右手搁在雕刻着龙首的扶手上,大拇指上的翡翠扳指在食指的拨动下,缓缓转动。



他没有立刻让习崇渊平身。



足足过了五息。



梁帝停止了转动扳指。



他的目光落在习崇渊身上。



“老王爷辛苦了。”



梁帝的声音平淡。



“旨意,宣到了?”



习崇渊没有抬头。



他保持着姿态,声音沉稳,字字千钧。



“回圣上,旨意已宣。”



梁帝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寸。



搁在扶手上的手指张开,又合拢。



“安北王,接旨了?”



他的语速放慢了。



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习崇渊停顿了一下,抬起头,直视龙椅上的梁帝。



“安北王,未接旨。”



殿内沉了一瞬。



没有任何声音。



连风穿过殿门的呼啸声都在这一刻停歇。



未接旨。



抗旨不尊。



这四个字在所有人的脑海中炸开。



苏承明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一种夹杂着狂喜与战栗的情绪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猜对了。



舅父猜对了。



徐广义猜对了。



苏承锦那个疯子,真的敢抗旨。



这把悬在关北头顶的刀,终于落下来了。



死寂只维持了短短一瞬。



“臣有本奏!”



一声高亢尖锐的呼喊划破了大殿的宁静。



上折府御史郑元朗第一个从朝班中跨出。



他双手高举着那道连夜誊抄、字迹未干的奏折,步履急促地走到殿中央,在习崇渊身侧三步外停下。



“臣弹劾安北王,抗旨不尊,目无君父!”



郑元朗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他将折子高高举起。



“圣上宽仁,念其在北地戍边之劳,特下旨意召其入京述职。”



“然安北王拥兵自重,拒不奉诏,此乃大不敬之罪!”



“臣请圣上明断,严惩此等无父无君之徒,以正大梁法度!”



折子念到一半,郑元朗的声音还在大殿内回荡。



“臣附议!”



赵逢源紧跟着出列。



他大步走到殿中,衣袖带起一阵劲风。



“臣弹劾安北王擅调兵马、跨州劫掠!”



“安北军乃大梁之军,非他苏承锦一人之私军。”



“未经兵部调令,私自出兵南下,劫掠地方州府,此等行径,与前朝藩镇割据何异?”



“若不严惩,天下各州纷纷效仿,大梁江山危矣!”



赵逢源的话音刚落。



“臣亦有本奏!”



丁修文跨出朝班,站在赵逢源身侧。



“臣弹劾安北王截留朝廷查抄所得、私纳国帑!”



“此前查抄贪腐之资,本应尽数解送京城充盈国库。”



“安北王竟以协助护送为名,将其全数劫持至关北。”



“此等行径,与贼无异!”



三路折子,在一炷香之内全部砸出。



抗旨不尊。



擅调兵马。



截留国帑。



从君臣大义,到兵权法度,再到钱粮国本。



前后衔接,语调递进,没有一丝缝隙。



苏承明站在朝班最前方。



他没有转头去看那三个官员,他的目光始终落在龙椅上的梁帝脸上。



他的嘴角维持原状,没有露出任何得意的神色。



徐广义的策略奏效了。



不把所有的火力集中在抗旨上,而是三路并进。



在圣上看来,这不是太子结党营私的攻击,这是朝廷各部基于自身职责的共识。



卓知平站在文官之首,双手依旧拢在袖中。



他微微垂下眼帘,掩去了眼底的精光。



这三道折子只是开胃菜。



“臣附议!”



“臣有本奏!”



“臣请严惩安北王!”



随着三位重臣的带头,上折府的御史们、六部中亲近东宫的侍郎、郎中们,接二连三地从朝班中跨出。



一道道奏折被高高举起,一声声弹劾在大殿内此起彼伏。



前后共计十四道折子。十四名官员站在殿中央,将习崇渊围在中间。



殿内的武官朝班鸦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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