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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含在嘴里多停了两息才咽下去。



甘冽。



干净。



酿酒用水,最忌杂味。



水质越纯净,酿出来的酒底味越清透。



他在关北酿仙人醉用的是一口深井的水,水质上佳。



这条溪水的口感,不输那口深井。



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站起身。



从袖中取出那张纸。元敬之写的那张。



城南三十里,柳溪渡口东行二里,旧窑场。



三面环丘。



东面临水。



窑体完好。



地基扎实。



他将纸上写的每一条,与眼前看到的每一处,一一对照。



全部吻合。



没有一个字是虚的。



卢巧成将纸折好,收回袖中。



元敬之对这块地做过多久的考察?



三个月?



半年?



从第一次见到仙人醉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



他站在溪边,看着对面丘陵上被风吹动的杂木枝梢。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李令仪从丘陵上走了回来。



裤腿上沾了些草籽和泥点子,额头有一层薄汗。



“绕完了。”



她站到他旁边。



“方圆两里,没有住户。”



“北面丘陵上有一条猎径,通往更深的山里,走的人不多,杂草都快把路盖住了。”



“南面和西面是死坡,坡度陡,灌木密,人过不去。”



“东面这条溪是唯一的开口,视野开阔,有人来三里外就能看见。”



她顿了一下。



“能守。”



卢巧成看了她一眼。



李令仪接着说。



“进出只有东面一条路,好守也好堵。”



“真要是出了事,往北面猎径撤,钻进山里就能躲。”



她说的是一个护卫的判断。



但卢巧成听到的是另一层意思。



这个地方,隐蔽、可控、易于防守。



不仅适合酿酒。



也适合藏东西。



“走。”



卢巧成转身往窑场中间走去。



他在一处残墙上坐了下来。



墙只剩齐腰高的一截,宽度正好够坐一个人。



他拍了拍墙顶的灰,跨坐上去。



折扇从袖口抽出来。



啪的一下展开。



他一边扇,一边开始算。



“窑场改建,不用推倒重来。”



“这些窑体结构还在,换个用途就行。”



“把窑膛清理干净,内壁重新刷一层石灰泥浆,封顶加固,就能当蒸馏间用。”



他的折扇在空中比划了一下。



“东边那排小窑,改成储酒的窖房。”



“窑体本身就有保温的功能,夏天凉冬天暖,存酒正好。”



李令仪站在他面前,双手抱在胸前,听着。



“最大那座窑,做主坊。”



“制曲、投料、拌料、蒸煮,全放在里面。”



“空间够大,至少能同时开三口蒸锅。”



他将折扇收起来,用扇骨指了指东面的溪流。



“取水方便,引一条渠进来就行。”



“溪流是活水,不用担心水质变差。”



他在心里过了一遍数字。



“改建的费用,我原来估的是一千二百两。”



他停了一下。



“现在看,八百两足够。”



李令仪的眉毛动了一下。



“省了三成多?”



“窑体不用新建,这是最大的一笔。”



卢巧成拍了拍身下的残墙。



“砖窑的砖是官窑用的好砖,比市面上的强两个等级。”



“地基是夯过的硬土,不用重新打桩。”



“光这两项,就省了四百两。”



他将折扇插回袖口,从墙上跳下来。



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和草屑。



“就这里。”



李令仪看着他。



“不看看别的地方?”



卢巧成摇头。



“元敬之给的东西,不会有第二个选项。”



他的声音很平。



但李令仪听出了那句话底下的意思。



元敬之只出手一次。



但这一次,他把最好的牌直接拍在了桌上,不留余地,也不给你犹豫的空间。



你要,就是这张。



不要,他收回去,没有第二次。



卢巧成已经转身往东面的开口走了。



李令仪跟上去。



两人原路返回。



……



渡口附近有一家茶棚。



说是茶棚,其实就是几根木柱子撑起一块油布,底下摆了两张歪歪扭扭的木桌子和几条长凳。桌上放着一只粗陶大壶,壶嘴对着两摞倒扣的土碗。



卢巧成在长凳上坐下来。



他翻过两只碗,从大壶里倒了两碗凉茶。



茶汤颜色深得发黑,带着一股浓烈的草药味。



一碗推到对面。



李令仪接过去,喝了一口。



她把碗搁在桌上,用手背擦了擦嘴角。



“接下来呢?”



卢巧成端着碗,没有急着喝。



“接下来什么?”



“是不是要去找元敬之,谈条件。”



卢巧成摇头。



“条件不用谈了。”



李令仪拧了下眉头。



卢巧成将碗里的凉茶一口喝干。



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钝响。



“元敬之把地契给出来的那一刻,条件就已经定了。”



李令仪没有立刻接话。她盯着他看了两息,然后问。



“那你还去干什么?”



卢巧成将空碗翻过来扣在桌上。



“分活。”



……



回到城里已经过了午时。



二人在醉春风楼下吃了一碗面。



吃完饭,卢巧成上楼换了一身衣服。



锦袍不是最好的那件,但料子齐整,颜色是沉稳的鸦青。



腰间系了一条暗纹的丝绦,折扇别在袖口。



李令仪还是老样子。



深蓝短衫,束腰佩剑。



两人出了醉春风,沿河往东走。



过了两座石桥。



街面渐渐安静下来。



城东的巷子在午后比清晨更静。



阳光从墙头的桂花树梢斜射下来,在青石板路面上铺了一层碎金。



走到那条窄巷。



卢巧成在窄门前停下来。



他还没抬手。



门从里头开了。



还是那个穿粗布短褐的老仆。



他看了卢巧成一眼,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的李令仪。



“先生在里头。”



侧身,让开了路。



卢巧成跨过门槛。



院子和上次一样。



照壁,竹子,太湖石,碎石小径。



脚踩上去,嚓嚓作响。



茶室的门敞着。



光线从后窗透进来,在石桌上铺了一层淡黄色的天光。



桌上摆着茶具。



卢巧成在门口站了一息。



两副。



不是三副。



他回头看了李令仪一眼。



李令仪和他对视了一瞬。



她没有说话。



转身,走到院中那三竿竹子旁边的一块太湖石上坐了下来。



将佩剑从腰间解下来,横搁在膝上。



背靠竹竿,脸朝着茶室的方向。



卢巧成收回目光,走进了茶室。



元敬之坐在北面的竹椅上。



和上次一样的位置。



他面前摊着一卷书,书页翻开着。



右手搁在书页边缘,食指压在某一行字上。



听到脚步声,他将手指从书页上移开。



但没有合书。



“坐。”



卢巧成走到东面的竹椅前,坐下。



竹椅吱呀一声。



元敬之提起桌上的紫砂壶。



壶嘴冒着细细的热气。



他给两只杯子各倒了一杯茶。



茶汤的颜色比上次淡了些。



卢巧成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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