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下,又合上了。



屋外。



上官白秀走到了院子里。



院中有一棵歪脖子老树。



树上没有叶子,光秃秃的枝杈伸向阴沉的天空。



上官白秀在树旁停下脚步。



他低头看了一眼身旁的李石安。



“石安,进去等着。”



李石安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在上官白秀和诸葛凡之间来回看了两眼。



他虽然年纪小,但跟在上官白秀身边这些日子,已经学会了察言观色。



先生在生气。



而且是那种很少见的、连声音都压得平平整整的生气。



这种时候,比先生大声骂人还要吓人。



“是,先生。”



李石安乖巧地应了一声,快步跑回了屋内。



经过诸葛凡身边的时候,他抬头看了诸葛凡一眼,小声说了句什么。



然后便一溜烟钻进了门里。



诸葛凡站在院中,距离上官白秀三步远。



两个人面对着面。



院墙外,铁狼城的街道上偶尔传来巡逻士卒的脚步声。



远处有人在搬运什么东西,木头碰撞的声音闷闷地传过来。



上官白秀捧着手炉,指尖微微收拢。



那双清亮的眸子里,终于有了情绪。



“诸葛凡。”



上官白秀的声音压得很低。



低到只有三步之内的诸葛凡能听清楚。



诸葛凡的嘴唇动了一下。



上官白秀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你担心我的身子,我可以理解。”



他的语速不快。



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从酉州到现在,你一直都觉得是你的计策害我丢了十年的寿命。”



“你心里过意不去。”



“所以什么事都想替我扛着,怕我操心,怕我着急,怕我拖着这副破身子赶到铁狼城来再出什么闪失。”



上官白秀的目光没有移开过诸葛凡的脸。



“这些,我都明白。”



诸葛凡的喉结动了一下。



“但是。”



上官白秀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半分。



虽然只是半分,但在这安静的院子里,那半分的拔高清晰得让诸葛凡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殿下受伤这种事情。”



上官白秀盯着他。



“你凭什么瞒我。”



诸葛凡的嘴张了一下。



“若不是我觉得事情不对。”



上官白秀没有等他解释继续开口。



“若不是你传回来的那封信里,每一句话都在刻意绕开殿下的名字,只说'大军暂不班师',只说'需在铁狼城驻守一段时日',只说'让他处理好胶州的事情'。”



“通篇没有提过殿下一个字。”



上官白秀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



“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诸葛凡沉默了。



上官白秀的声音继续压下去。



“若不是我从习铮的嘴里把事情诈了出来。”



他的目光如刀。



“你还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



风从院墙的豁口灌进来,卷起了地上几片碎石屑,打在墙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上官白秀的手指在手炉的铜壁上微微收紧。



“诸葛凡。”



这个名字从上官白秀的嘴里说出第三次的时候,连语气都变了。



不再是质问。



是一种近乎咬牙切齿的沉痛。



“你我同为关北节度副使。”



上官白秀一字一句地说。



“不是什么事情都是一个人可以担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开口。



“就算我明天死在这里。”



诸葛凡的身体明显颤了一下。



上官白秀看着他的反应,没有停。



“关北的事情,我也应该知晓。”



最后这句话说完,院子里安静了。



上官白秀的胸口在微微起伏。



捧着手炉的双手指节发白。



诸葛凡站在原地。



他低着头。



从上官白秀开口到说完,他一直低着头。



不是不想反驳。



是没法反驳。



因为上官白秀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他瞒了上官白秀。



理由冠冕堂皇。



怕他拖着病体赶来铁狼城,怕路上的颠簸加重他的寒症,怕他操心过度伤了元气。



但真正的原因,只有他自己清楚。



他不敢面对上官白秀。



当他站在苏承锦的榻前,看着那张毫无血色的面孔,看着胸口那片触目惊心的青黑色毒纹时,他脑海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是我没算到。



是我漏了一步。



酉州的时候,也是他出的计策。



断脉丹是他让人送到上官白秀手上的。



虽然保住了上官白秀的命,但那十年的寿命,和此后再也离不开暖炉的身体,是他的计策造成的。



如今殿下中毒昏迷。



又是因为他、没有算到底。



诸葛凡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在赌桌上手气极好的赌徒。



每一次豪赌,他都能赢。



但每一次赢的代价,都是身边最亲近的人在流血。



这种感觉,比输更让人窒息。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上官白秀。



所以他选择了隐瞒。



把所有的压力、愧疚和自责,全部堆在自己一个人的肩膀上。



诸葛凡的嘴角扯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上官白秀。



面前这个捧着手炉的、苍白消瘦的文弱书生,正在用一双清亮的眼睛盯着他。



那眼神里有怒气。



但怒气的底下,是比怒气更深的东西。



诸葛凡开口了,声音沙哑无比。



“二位夫人……可知晓了?”



上官白秀冷哼了一声。



“没说。”



他的语气硬邦邦的。



“若是让二位夫人知道,今天便不是我一个人站在这里了。”



诸葛凡的嘴角终于弯了一下。



“……确实是这个理。”



白知月和顾清清的脾气,他太清楚了。



上官白秀看着诸葛凡脸上那抹苦笑,胸口的怒气泄了几分。



他偏过头,目光投向院墙外那片阴沉的天空。



“殿下的情况如何?”



诸葛凡沉默了两息。



“温先生说,能醒来便无事。”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如今已经是第八天了。”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的语尾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上官白秀的眉头皱了起来。



八天。



他从胶州赶来铁狼城,路上走了三天。



出发之前,从习铮嘴里确认了消息,又花了半天时间安排胶州的留守事务。



也就是说,他得知殿下受伤这件事,本身就已经是迟了好几天的。



而诸葛凡,独自扛了这一切。



上官白秀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诸葛凡。



面前这个人的样子,和他记忆中的诸葛凡判若两人。



他认识的诸葛凡,算无遗策,温文尔雅,永远带着一副成竹在胸的从容笑意。



哪怕天塌下来,他也能一边喝茶一边把局势理得清清楚楚。



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



眼下的青黑浓得像是被人用墨笔涂上去的。



颧骨比上次见面时更突出了,面颊微微凹陷。



嘴唇干裂起皮。



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里,笑意全无。



像是被人抽走了底气。



上官白秀叹了口气。



他往前走了一步。



与诸葛凡之间的距离从三步变成了两步。



然后他伸出右手。



上官白秀将食指点在了诸葛凡的心口上。



力道不重。



但诸葛凡的身体还是顿了一下。



“诸葛凡。”



上官白秀看着他的眼睛。



声音不再凌厉。



变得很轻。



“你何时成了一个因为愧疚而畏首畏尾的家伙。”



诸葛凡的瞳孔微微收缩。



“不过是漏算了一步。”



上官白秀的食指在诸葛凡的心口上压了压。



“我还没死呢。”



“殿下也还没有消息。”



上官白秀的声音更轻了。



“不过是输给了百里元治一招。”



他看着诸葛凡。



那双眼睛里的光,比任何时候都亮。



“你若还是这般。”



上官白秀的食指从诸葛凡的心口上收回。



“日后若是屋内这些将领,因为你的迟疑,死在某处。”



他的声音停了一息。



“你还活得下去吗?”



最后这句话落地的时候,院子里连风都停了。



诸葛凡愣住了。



不是被这句话吓到。



而是认同上官白秀说得不错,因为他自己心中也清楚。



他害怕了。



他怕自己的算计再出差错。



怕再有人因为他的疏漏而受伤、而送命。



这种害怕让他变得前所未有的犹豫和退缩。



该做的决策,他迟了半天才下。



该发的军令,他反复斟酌了三遍才签字。



该在将士面前展现出来的那份从容,他已经装不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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