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倘若安北王真的腾出手南下。



一年内倒还好说。



凭借铁甲卫和长风骑,打一个五五之分。



可一年之后呢?



一年之后,这支军队会膨胀到什么规模?



届时大梁的军队,还能挡得下安北军吗?



“嘿!”



一声喊叫打断了习铮的思绪。



陈十六从城墙的另一端跑过来,甲胄上的血还没干透,跑起来一晃一晃的。



“你发什么愣?”



陈十六走到他面前,打量了他一眼。



“你若是累了,交给我自己也是可以的。”



习铮收回目光,摇了摇头。



“南北二门交给你。”



他从垛口旁直起身,提起玄铁重枪。



“我去接管东西两门。”



陈十六点了点头。



“行。”



他没有多说什么客气话,转身便朝南门的方向走去。



习铮看着陈十六的背影。



这个人。



原本只是安北军中一个不起眼的小卒。



因为一次夺门之功,被苏承锦从百人堆里挑了出来,一路提到了步军都指挥使的位置。



二十六岁。



和自己差不多大。



可他手底下管着五千人,在攻城战里带着部队死守城头,硬是没让阵地丢掉一寸。



习铮攥了攥枪杆。



手上的伤口裂开了,血从指缝间渗出来。



他没有在意。



提枪朝东门走去。



三月初七,晌午。



距离铁狼城破已经过去了三个多时辰。



城中的大火已经被扑灭了大部分,只有几处民房的残骸还在冒烟。



主街道上的尸体被安北军辎重兵清理到了两侧,堆在巷口的断墙后面,用从废墟中扒出来的布匹草席盖住。



血水洗不掉。



青石板上的暗红色渍迹已经渗入了石缝之中。



中军大帐内。



温清和坐在帐角的木凳上。



他的面前围了一圈人。



关临站在最前面,他的双手抱在胸前,面容沉肃。



庄崖站在他身侧,眉头紧锁。



陈十六挤在后面,踮着脚尖往里张望。



习铮靠在帐柱上,没有说话。



“到底什么情况?”



关临第一个开口。



他的嗓音沙哑得厉害。



三个时辰的厮杀,加上城头的烟尘,他的喉咙几乎已经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王爷什么时候能醒?”



“毒解了没有?”



“伤口怎么样了?”



“需不需要从关北调什么药材过来?”



几个声音同时涌了上来。



温清和被这些人问得一个头两个大。



他举起双手示意众人安静。



“毒已经解了。”



“解药服下之后,毒素正在被压制。”



“但肺腑受损,这不是毒解了就能立刻好的。”



“王爷需要静养数日,以观后效。”



“什么叫以观后效?”



陈十六打断了他。



“就是等。”



温清和的语气带了几分无奈。



“等王爷自己醒过来。”



“我能做的,已经做完了。”



“剩下的,看他自己。”



帐内的气氛骤然沉了下去。



关临的拳头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庄崖低下了头。



陈十六咬着嘴唇,不知道该说什么。



“都闭嘴。”



一个清冷的女声从榻边传来。



众人转头。



江明月坐在榻沿上,握着苏承锦的手。



她的脸色很差。



发丝凌乱地散落在肩上。



但她的目光平稳,没有任何慌乱。



“温先生已经很累了。”



江明月的声音不大,但帐内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既然他说王爷需要静养几日以观后效,那就先等着。”



“若王爷真的情况不好,届时温先生自会尽力。”



她的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



“城内的事情都处理好了?”



关临张了张嘴。



“若是没处理好。”



江明月的语气变得硬了几分。



“还不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去。”



“在这里挤着干什么。”



这几句话堵得众人哑口无言。



他们看着王妃,又看着榻上昏迷的苏承锦,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有再开口。



但每个人眼底的担忧不减分毫。



就在这时,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



冷风灌入。



一行人走了进来。



最前面的是赵无疆。



他的甲胄上有一道从胸口延伸到腹部的深深沟壑,甲片碎裂的边缘卷曲着,露出里面被汗水浸透的中衣。



赵无疆身后跟着迟临、梁至、吕长庚。



再后面是苏知恩、苏掠、花羽。



最后进来的,是诸葛凡。



帐内的人纷纷转头,朝来人行礼。



“左副使。”



诸葛凡没有回应。



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直直地落在榻上那道毫无声息的身影上。



苏承锦躺在厚毯之下,面色苍白如纸。



双目紧闭,眉头微蹙。



胸口的伤口被白布包裹着,白布上已经渗出了几点暗红色的血迹。



诸葛凡的脸色阴沉到了极点。



他一步一步走到榻前。



低头看着苏承锦。



按道理来说不该出现此等变故,就算是达勒然也不可能有这个本事,他的出现已经在自己和殿下的预料之中,殿下怎么还会受伤?



帐内安静得能听见帐外风吹旗帜的猎猎声响。



苏知恩和苏掠快步走到榻旁,在江明月身侧蹲下身子。



两人都没有开口。



苏知恩的左臂上缠着布条,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大半。



苏掠垂着右手,左臂吊在一条布带里。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死死盯着苏承锦的面孔,一动不动。



苏知恩看向江明月。



“明月姐。”



他的声音很轻。



“你还有身孕。”



“莫要太过忧心。”



江明月摇了摇头。



她的目光在苏知恩和苏掠身上来回扫了一眼。



苏知恩左臂的伤口还在渗血。



苏掠吊着的那条左臂,布带的结打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自己随手绑的,根本没有让军医处理过。



“你们两个先去处理伤口吧。”



江明月的声音依旧平静。



“我的情况要比你们好得多。”



苏知恩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拍了拍苏掠的肩膀。



苏掠又盯着苏承锦看了两息,才缓缓站起来。



诸葛凡的目光从苏承锦身上收回,落在帐内的众人脸上。



“怎么回事。”



“谁能给我说清楚。”



诸葛凡的语速极慢,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



“殿下为何会躺在这里。”



没有人回答。



关临低下了头。



庄崖攥紧了拳头。



唯一一个能完整回答这个问题的人是朱大宝。



可朱大宝在三个时辰的连续搏杀之后,整个人直挺挺地倒在了帐外,披着那身千炼重甲,鼾声如雷。



几个亲卫试着叫了半天,推了半天。



纹丝不动。



帐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帐帘被人掀开。



百里琼瑶走了进来。



她的手里拎着一颗人头。



赤鲁巴的人头。



那双圆睁的死目中凝固着最后一刻的惊恐与不甘。



脖颈处的断面齐整,是被一刀斩下的。



百里琼瑶随手将人头扔在帐外。



“都出来吧。”



百里琼瑶扫了一眼帐内的众人,语气平淡。



“我跟你们讲清楚。”



她看了一眼榻上的苏承锦。



“莫要打扰他休息。”



关临、庄崖、迟临、赵无疆、梁至几人对视了一眼。



然后依次走出了大帐。



诸葛凡最后一个走。



他在帐帘前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江明月。



她朝诸葛凡微微颔首。



诸葛凡没有说话,掀帘而出。



帐外。



日头已经升到了半空。



百里琼瑶站在帐外的空地上,面对着一圈安北军的主将。



她的叙述简洁。



从苏承锦入城开始,到巷战推进,到达勒然从巷道中暴起袭杀,到苏六以身挡戟当场阵亡,到朱大宝赶到与达勒然缠斗,再到那名藏在屋顶上的女箭手连放三箭。



百里琼瑶说完之后,帐外陷入了沉默。



诸葛凡的脸色比帐内更阴沉了几分。



“百里元治竟然派了不止达勒然一个。”



“他算到了我们已经猜到达勒然会出现。所以另外安排了一手。”



诸葛凡抬起头,看向百里琼瑶。



“按照你所说,另一个人便是羯角骑的统帅了?”



百里琼瑶摇了摇头,眉头微微蹙起。



“我不清楚。”



“我还是大公主的时候,羯角骑的统帅不是女子。”



“管他什么统帅!”



花羽从人群后面挤了出来。



他头上那几根翎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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