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六。



鬼牙庭城。



百里元治的府邸内,暖阁的火盆烧得正旺。



上好的炭火发出细微的噼啪声,驱散了室内的严寒。



百里元治披着一件灰色的狐裘,端坐在棋盘前。



他手里捻着一枚黑子,目光落在纵横交错的棋盘上,久久未曾落下。



一阵沉闷的脚步声从廊道外传来。



脚步声极重,每一步都踏得木地板微微震颤。



百里元治没有抬头。



慢悠悠地将那枚黑子放回棋盒,他捡起一枚白子在指尖摩挲。



“炎帅。”



“既然来了,就陪老夫下一盘吧。”



厚重的棉帘被一只粗壮的手掌掀开。



百里炎带着一身冷风,慢悠悠地走进了暖阁。



他身上的铁甲还未褪去。



百里炎大马金刀地在棋盘对面坐下。



“国师既然能猜到是我。”



百里炎的目光锐利,直逼对面的老者。



“想必应该也猜到了,我究竟为何而来。”



百里元治将装着白子的棋盒推到百里炎面前。



他没有说话,只是重新捻起一枚黑子,稳稳地落在棋盘的星位上。



百里炎低头看了一眼棋盒。



他捻起一个白色的棋子,随手往棋盘上一扔。



棋子在木制棋盘上滴溜溜地转了几圈,停在一个毫无章法的位置。



他对南朝的这些文人雅道向来不感兴趣。



至于下棋,他更是七窍通了六窍,一窍不通。



“国师。”



百里炎双手按在膝盖上,身子微微前倾。



“我来,是想从您这里知道一个答案。”



百里元治看着那枚被随意丢弃的白子,摇了摇头。



他似乎也觉得跟这种纯粹的武将下棋没什么意思。



将手中的黑子扔回棋盒,百里元治站起身。



他走到一旁的红泥小火炉前,提起沸腾的铜壶,往两只青瓷茶盏里注入开水。



茶香四溢。



“什么答案?”



百里元治的声音很轻,被沸水的咕嘟声掩盖了大半。



百里炎眯起眼睛,死死盯着百里元治的背影。



“国师,莫要装糊涂。”



“我能看出来,铁狼城若是想要驰援,必须要派精骑过去。”



百里炎的声音在暖阁内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只靠游骑军,想要救下铁狼城,根本就是痴人说梦。”



“这种事情,你不会不清楚。”



百里炎站起身,高大的身躯挡住了窗外的光线。



“达勒然和羯柔岚,也根本就没有生病。”



“我安插在他俩部族中的人告诉我,他二人已经离开了鬼牙庭城。”



百里炎的语气越来越冷。



“至于去往何地,想必也不难猜吧?”



百里元治端着两杯热茶转过身。



他将其中一杯递给百里炎,自己端着另一杯,轻轻吹了吹水面的浮叶。



“所以呢?”



百里元治喝了一口茶水,神色平静。



百里炎没有接茶。



他大步走到百里元治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位大鬼国的第一智者。



“你究竟在筹谋什么?”



百里炎的拳头握得咔咔作响。



“甚至不惜要损失如此大的兵力,也要做?”



百里元治笑了笑。



他端着茶盏,重新坐回榻上。



“我想怎么做,你无需知晓。”



“我一没有调动大军,二没有越权。”



“达帅与岚帅去往何地,是否生病,与我无关。”



百里元治抬起头,迎上百里炎吃人的目光。



“至于你想得到的答案。”



“恐怕我还没办法告诉你。”



百里炎死死盯着他。



胸膛剧烈地起伏了几下,百里炎压低了声音。



“老国师。”



“我向来敬重你。”



“我知你心有怨气,王兄与穹苍针对你,那是你们之间的事情。”



“是王庭内部的纷争。”



百里炎的语气中透出一丝疲惫与痛心。



“我不想管,也管不了。”



“我只想知道,我大鬼此战究竟有何收获,才能让你不惜付出这般惨痛的代价?”



百里元治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他看着杯中舒展的茶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屠龙。”



简简单单两个字,让百里炎骤然眯起了眼。



浑身肌肉瞬间绷紧。



他死死盯着百里元治,试图从那张苍老的脸上找出一丝开玩笑的痕迹。



百里炎神色肃穆到了极点。



他一句话也没有再说,转身大步走出了暖阁。



厚重的棉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风雪。



百里元治看着百里炎离去的背影,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他摇了摇头,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叹息。



“可惜了。”



“坐在王位上的如果是你。”



“我能省多少事。”



……



铁狼城内,南门主街道。



距离那道万斤重的铁闸门落下,已经过去了整整半个时辰。



街道上早就被鲜血覆盖。



暗红色的血水在青石板的缝隙间肆意流淌。



尸体堆积如山。



大鬼国士卒的残肢断臂散落一地,连下脚的地方都快找不到了。



除去还在最前方疯狂杀敌的朱大宝。



原本冲进城内的三千安北步卒,此刻还能站着的,已经剩下不到千人。



他们背靠着冰冷的铁闸门,结成一个极其紧缩的圆阵。



每个人的身上都挂满了伤痕。



盾牌破碎,长枪折断。



但敌军还在不断从街道深处涌上来。



密密麻麻,杀之不尽。



朱大宝此刻也在不断地喘着粗气。



那身特制重甲,上面布满了纵横交错的刀痕和凹陷。



精铁打造的拳套上,挂满了碎肉和红白相间的脑浆。



他每一次挥拳,速度都比之前慢了半分。



力气正在被这片无休止的敌军一点点抽干。



朱大宝望向身前那片还在不断涌出的敌军。



又回过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苦苦支撑的袍泽。



他那张被重盔包裹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有些遗憾的神色。



“有点饿了。”



朱大宝轻声呢喃了一句。



“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吃饭了。”



话音刚落。



一名大鬼国百夫长举着战斧冲到了他的面前。



朱大宝随手一探。



粗壮的铁腕直接穿过战斧的封锁,一把掐住了那名百夫长的脖子。



五指猛然收紧。



颈骨碎裂的脆响传出。



朱大宝随手将这具软绵绵的尸体砸向后方涌来的敌群,砸翻了一片。



铁狼城,南门机关阁楼。



浓烈的血腥味充斥着整间石室。



五十名大鬼国精锐死士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血泊中。



没有一个活口。



关临、庄崖、习铮三人站在巨大的木制绞盘前。



三人身上都带着深浅不一的伤口。



关临左臂的圆盾早就碎成了木渣,大腿上被划开了一道尺许长的血口。



庄崖的后背也被划开了数道伤口,血液染透了战甲。



习铮的玄铁重枪拄在地上,虎口震裂,鲜血顺着枪杆滴落。



但他们成功占据了主动。



“别他娘的喘气了!”



关临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大吼一声。



“开闸!”



三人连同冲上来的十几名安北士卒,齐齐扑向那个巨大的木制绞盘。



双手死死抓住粗糙的推杆。



“起!”



伴随着关临一声咆哮,所有人将吃奶的力气都使了出来。



肌肉贲张,青筋暴起。



嘎吱——



巨大的绞盘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粗大的精铁锁链瞬间绷紧。



轰隆隆!



巨大的动静响彻整个铁狼城南门。



那道封死了所有退路的万斤铁闸,在绞盘的拉动下,开始缓缓上升。



城门外。



风雪呼啸。



苏承锦策马立于阵前。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城门洞的方向。



当看到那道黑色铁壁开始缓缓上升时。



苏承锦终于笑了。



“老关他们,还真有本事。”



苏承锦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他即刻转头,看向身旁的传令兵。



“通知各城门士卒!”



苏承锦的声音在寒风中激荡。



“南门已开!”



“即刻进城,抢占先机!”



传令兵领命,疯狂挥动令旗,随后策马向两侧城门狂奔而去。



苏承锦转过头。



他的视线穿过缓缓升起的铁闸,望向城中街道上那黑压压的敌军人群。



望向那道还在浴血奋战的黑色重甲身影。



铮!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击声。



苏承锦拔出了腰间的安北刀。



修长的刀身在火把的映照下,折射出流水般的冰冷锻纹。



刀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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