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在安北士卒的组织下,排起了长长的队伍,秩序井然地开始入城。



每一个领到热粥和棉衣的人,都会对着士卒,对着城楼的方向,重重地磕一个头。



感恩戴德之情,溢于言表。



苏承锦站在城楼上,看着这数万归民如涓涓细流般汇入城中,看着他们脸上重新燃起的希望之火,心中一片滚烫。



然而,就在此时,异变突生。



在大部分流民都已经入城之后,一支约有数百人的队伍,却突兀地停在了城门之外。



他们没有入城,也没有去领粥。



这数百人,衣着并不贵气,但相比于其他流民,却显得干净整洁了许多。



他们大多是青壮年,面带斯文,气质与寻常流民迥异。



在队伍的最前方,站着一位银发长须,精神矍铄的老者。



他身形清瘦,脊背挺得笔直,手中拄着一根光滑的青竹杖,任凭风雪落在他的肩头,巍然不动。



这数百人,就这么静静地立在风雪之中,与城内那热火朝天的景象格格不入。



他们只是冷眼旁观着,仿佛一群局外人。



一股无形的对峙,在城门内外悄然形成。



“是谢予怀!”



诸葛凡的脸色瞬间一变,立刻上前一步,对苏承锦低声进言。



“殿下,他果然来了!”



“他这是在摆架子,在考验殿下的诚意!”



上官白秀也急忙附和道:“殿下,谢公此举,意在表明他与寻常流民不同。”



“他是在等,等您亲自出城相邀。”



“这是唯一的破局之法,也是历来君主招揽名士的惯例。”



二人的语气都透着一股焦急。



在他们看来,这既是考验,也是谢予怀给出的台阶。



只要殿下愿意亲自出城,顶着风雪,将这位文坛泰斗请入城中,那此事便成了。



这不仅能全了安北王礼贤下士的美名,也能满足谢予怀那份清高孤傲的自尊。



然而,苏承锦的反应,却完全出乎了他们的意料。



他没有行动。



他甚至连目光都没有在谢予怀那一行人身上多做停留。



他依旧站在城楼之上,平静地注视着下方。



他的注意力,似乎全都放在了那些正在入城的普通流民身上。



“诸葛凡。”



苏承锦忽然开口。



“在。”



“城中府邸可曾备好?这数万百姓,今夜不能让他们露宿街头。”



诸葛凡一愣,下意识地回答。



“回殿下,城中空置的民房,足以安置。”



“嗯。”



苏承锦点了点头,又转向关临。



“关临。”



“末将在!”



“城中治安,不可松懈。”



“加派人手巡逻,严防有宵小之辈趁乱生事。”



“末将遵命!”



苏承锦一道道命令有条不紊地下达着,桩桩件件,皆是关于如何安置归民的琐碎事务。



他彻底遗忘了城外那数百名正在风雪中静立的读书人。



也彻底无视了身旁两位谋士那越来越焦急的眼神。



风雪之中,谢予怀同样无视了城楼上那道玄色的身影。



他手中的青竹杖,稳稳地立在雪地里,仿佛扎根于大地。



他那双看似浑浊,实则锐利如鹰隼的目光,并未望向高高在上的安北王,而是在一丝不苟地检阅着这座刚刚易主不久的城池。



他的目光,扫过城门口每一名安北士卒的脸。



他看到的,不是京城禁军的浮华,也不是地方州兵的懒散,而是一种从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沉凝与悍勇。



这些士卒的眼神很冷,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漠然,但当他们面对那些衣衫褴褛的归乡百姓时,那份冷漠又会化作一种笨拙却真诚的耐心。



他的目光,扫过粥棚里那翻滚的米粥。



米粒饱满,色泽晶莹,绝非是官府惯用来赈灾的,混杂着沙石的陈年糙米。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负责登记户籍的书吏。



他们动作麻利,言语清晰,对每一个前来登记的百姓都耐心询问,一一记录在册,流程清晰,有条不紊,没有丝毫官僚的拖沓与不耐。



兵强,马壮,粮足,政明。



这便是他看到的胶州城。



一个时辰,悄然过去。



风雪愈发大了,卷起的雪沫子打在脸上,如同细碎的冰针。



谢予怀身后那数百名族人与门生,早已冻得瑟瑟发抖。



他们大多是养尊处优的读书人,何曾受过这等苦楚。



不少年轻的学子脸上已经露出了不耐与焦躁的神色,窃窃私语声不时响起。



“先生为何还不入城?”



“这天寒地冻的,快要冻死人了!”



“是啊,那安北王也太无礼了!”



“先生何等身份,他竟敢如此怠慢!”



“简直是竖子!粗鄙武夫,不知礼数!”



谢予怀对身后的议论充耳不闻,他依旧静立在风雪中,不为所动。



忽然,他的目光落在了一块临时搭建起来,用以指引流民前往不同安置点的木牌之上。



那双锐利的眸子,骤然一凝。



他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轻轻一皱。



城楼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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