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场上安静了两息。



赵铁柱的手指伸到了左肩的绷带上,一把将绷带扯了下来,露出了底下那道还在渗血的箭伤,伤口的边缘翻着暗红色的肉芽,在晨光中触目惊心。



“这道伤,是五天前在黑风口被马匪射的。”



他将绷带丢在了高台上,又弯腰将裤腿卷了起来,露出了右大腿上那道被箭头穿透的伤口,伤口的入口和出口都还没有完全愈合,结着暗色的血痂。



“这道伤,也是那天晚上的。”



他将裤腿放了下来,直起身,嗓音沉了半分。



“跟我一起去绥州的有十个兄弟,回来的只有四个。”



校场上的空气在这句话之后变了味道,有人的喉结滚了一下,有人的手指在身侧攥紧了两分。



赵铁柱的嗓音又拔了一阶。



“杀我们的马匪是谁派的,弟兄们知道吗?”



校场上没有人出声。



赵铁柱的手指朝着城头的方向指了过去,指向了那张在风中飘荡的人皮。



“就是他,赵崇德,你们的老都督。”



校场上响起了一阵细碎的骚动,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的脚步往后挪了半步。



赵铁柱的嗓门又高了一截。



“赵崇德为什么要杀我们?因为我们是政委,因为我们是来替你们做主的!”



他的手指从城头的方向收回来,拍在了自己胸口那枚暗红色的胸章上。



“弟兄们,你们知道政委是干什么的吗?”



校场上安静了三息。



赵铁柱的嗓音在这三息之后忽然低了下来,低到了一种让人不由自主地竖起耳朵的程度。



“政委就是替你们查军饷有没有被克扣的人,就是替你们问冬衣为什么没发的人,就是替你们跟那些骑在你们头上拉屎撒尿的军头讨公道的人。”



他的手掌在胸章上拍了一下。



“赵崇德杀我们,就是因为他怕我们来了之后,你们会知道他吃了你们多少空饷,喝了你们多少血。”



校场上的骚动变大了,有人的嗓音从人群里冒了出来,压得极低但带着一股子压了太久的怨气。



“赵都督每个月只给我们发一两半的饷银,说朝廷就拨了这么多……”



赵铁柱的嗓门炸了开来。



“一两半?朝廷拨给绥州大营的粮饷标准是每人每月四两!赵崇德截了你们六成的饷银,十二年,十二年啊弟兄们!”



他从高台边上抓起了一本账册,那是高炅从赵崇德密室里搜出来的,账册的封面上还沾着火漆。



他将账册高高举过头顶。



“这是赵崇德的私账,白纸黑字写着他每个月从你们身上刮了多少油水,弟兄们想不想看?”



“想看!”



声浪从校场上翻涌出来,不是一个人的声音,是几百个人的声音汇在了一起。



赵铁柱将账册翻开,嗓音一页一页地念了下去。



“去年腊月,截留军饷三万两,其中两万两送往银州商会,一万两入赵崇德私库。”



校场上的嗓音变大了。



“今年三月,克扣冬衣款一万五千两,以次充好采购了一批薄如蝉翼的破布充当冬衣,差价八千两入私库。”



有人的拳头在身侧攥到了指骨发出咔吧声。



“今年六月,吃空饷两千二百人,每月截留一万三千两。”



赵铁柱将账册合拢,重重地拍在了高台的栏杆上。



“弟兄们,你们穿着破甲,吃着霉粮,拿着一两半的饷银,你们以为是朝廷亏待了你们,是柱国忘了你们!”



他的嗓门拔到了能让整座校场都跟着震的程度。



“不是!是赵崇德这条老狗把你们当成了他的摇钱树,把你们的血汗钱装进了他自己的腰包!”



校场上的情绪在这一刻到了一个临界点。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兵从人群里走了出来,他的甲片碎了大半,露出里面那件薄得能看见皮肤的内衬,双手冻得开裂,指缝里嵌着干硬的血痂。



他走到高台的下方,膝盖弯了,整个人跪在了泥地上,嗓音从喉咙里翻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让周围所有人都觉得鼻子发酸的嘶哑。



“政委,小老当了十四年的兵了,十四年没拿过足额的饷银,小老的婆娘去年冬天冻死了,就是因为没钱买药,小老一直以为是命不好……”



他的嗓音在说到“婆娘”两个字的时候碎了,眼泪从满是皱纹的脸上滚了下来。



“原来是那条老狗害的!”



他的拳头砸在了泥地上,砸得指节都破了皮。



赵铁柱从高台上走了下来,蹲在了老兵的面前,一只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老哥,你叫什么?”



老兵的嗓音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小老叫孙瘸子,绥州本地人。”



赵铁柱将他从地上扶了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嗓音沉了半分。



“孙大哥,你上台去,把你这十四年受的苦,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给弟兄们听。”



孙瘸子的膝盖抖了两下,嗓音涩了半拍。



“小老,小老说不好……”



赵铁柱的手在他肩膀上又拍了一下,力道不重但稳。



“怎么苦的就怎么说,不用修饰,不用怕,柱国的刀替你撑腰。”



孙瘸子被赵铁柱扶上了高台,他站在那里,双腿还在抖,但当他的目光扫过台下那些跟他一样穿着破甲的兄弟们的面孔时,嗓音里的颤抖慢慢变成了一种更浓烈的东西。



“弟兄们,小老十四年前入伍的时候,家里还有三亩薄田,婆娘刚怀了第一个孩子……”



他的嗓音在说到孩子的时候又碎了一下,但他咬着牙接了下去。



“赵崇德的人说当兵有饷银拿,一个月四两,够养活一家老小,小老信了,把田卖了凑路费来了绥州大营。”



他的拳头在身侧攥紧了。



“结果呢?第一个月发了一两半,小老去问队正,队正说朝廷就给这么多,小老不敢多问,就忍了。”



他的嗓音越说越大,越说越急。



“忍了十四年!十四年一两半!小老的婆娘在家里织布补贴家用,织到眼睛都快瞎了,去年冬天得了风寒,没钱买药,硬生生拖了半个月,拖没了!”



他的眼泪从脸上滚了下来,砸在了高台的木板上。



“小老连给婆娘买口棺材的钱都没有,是邻居帮着用草席裹了埋的!”



台下的数万士兵在这一刻安静到了能听见风从校场上空吹过的声响。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哭出了声。



一个,两个,十个,一百个。



哭声从校场的各个角落里冒了出来,有人蹲在地上抱着头嚎啕,有人攥着拳头砸在自己的大腿上,有人的嗓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股子压了十几年的恨意。



“我也是!我的饷银也被克扣了!”



“我婆娘生孩子的时候请不起大夫,孩子没保住!”



“赵崇德那条老狗!他吃香的喝辣的,我们连口热汤都喝不上!”



情绪的堤坝在这一刻彻底决堤了。



赵铁柱站在高台上,看着台下那些被压了十几年的苦水终于翻涌出来的面孔,嗓音从胸腔里碾压出来。



“弟兄们,赵崇德死了,但他底下那些帮着他吃空饷喝兵血的狗腿子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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