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



不是那种具体的疼,而像是整个人被扔进了工业搅拌机里,连骨头渣子都被碾碎了一遍。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浸透了盐水的烂棉絮,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和令人作呕的腥气。



“李老先生……您的时……不多了……家属……还没来吗?”



声音很远,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磨砂玻璃,模模糊糊,听不真切。



李沧海费力地想睁开眼,眼皮却重得像灌了铅。他知道自己在哪——市养老院的高级单人病房。一个月八千块的费用,花光了他这辈子最后一点积蓄,也只不过是为了买断最后这段被人遗忘的时光。



窗外大概是阴天,那股子永远散不去的消毒水味儿,混杂着隔壁床老头身上那股腐朽的尿骚味,无孔不入地往鼻子里钻。



家属?呵。



儿子早就因为**跑路了,老婆十年前就气死了。这辈子,他李沧海活得太窝囊。八十年代那会儿,他是村里第一批搞承包的,结果被人坑得血本无归;九十年代搞冷链,又遇上那场大病,错过了最好的风口;后来跟着人炒房、炒股,总是慢人一步,买什么亏什么。



村里人都说他是“李大头”,专吃哑巴亏。



一辈子起早贪黑,最后却落得个孤家寡人,连个送终的人都没有。



“三百块……要是当年那三百块……”



意识开始涣散,黑暗像涨潮的海水一样漫过头顶。李沧海心里憋着一口气,那是悔恨,是不甘,是想把这辈子揉碎了重来一次的绝望渴望。



如果当年没让弟弟去顶罪,如果当年没把那艘船卖了,如果当年能硬气一点,不再做那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黑暗彻底吞噬了他。



“认命吧,李沧海。”



那个声音在他脑子里回荡,像是海底深处传来的闷雷。



然而,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断片的瞬间——



“轰!”



一声巨响,仿佛天灵盖被人硬生生掀开。



紧接着,是一股刺骨的寒意,像无数根冰针,瞬间扎进了脊梁骨。



“咳咳咳!咳咳咳——!”



剧烈的呛咳让李沧海猛地坐了起来,肺部像是有火在烧,喉咙里全是咸涩的苦味。



“哗啦——”



一大盆冰冷刺骨的水,毫无征兆地劈头盖脸浇了下来。



这水不像是医院那种温吞的自来水,它带着一种野蛮的劲道,混合着泥沙、腥臭和只有深海才有的那种彻骨寒意,瞬间把他浇了个透心凉。



“哥!哥你别睡了!船要沉了!快起来泵水啊!”



一个带着哭腔、充满了惊恐的年轻声音在耳边炸响。



李沧海猛地睁开眼。



眼前没有洁白的天花板,没有滴答作响的监护仪。



入眼是一盏被煤烟熏得漆黑的马灯。灯火在剧烈的摇晃中忽明忽暗,昏黄的光晕在逼仄的空间里疯狂跳动,拉扯出诡异的光影。



这空间狭小得让人窒息,低矮的船舱顶板上挂满了水珠,随着船身的颠簸,“滴答滴答”地砸下来。四周是发黑的木板,板缝里糊着发黑的桐油灰,但此刻,那些缝隙正不断地往里渗着浑浊的海水。



脚下的积水已经没过了脚踝,冰冷,油腻,漂着烂菜叶和机油浮沫。



这是哪?



李沧海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自己的手。这双手虽然粗糙,布满了细小的伤口和老茧,但皮肤紧致,指节修长有力,那是属于年轻人的手。



不是那双干枯、布满老人斑、浮肿得像发面馒头一样的死手。



一股庞大的记忆洪流,像海啸一样冲进了他的脑海,强行与他的意识融合。



剧痛。



那是灵魂撕裂般的痛。



一九八二年……农历三月初七……白沙村……



父亲李大海,半个月前台风天抢修渔船,从桅杆上摔下来,腿断了,躺在家里哼哼。



家里没钱治,借了村霸“刘癞子”的三百块钱高利贷。



今天是他在那条破木帆船上值夜,船是生产队淘汰下来的“老弱病残”,漏水漏得像筛子。



还有……对,还有弟弟,李沧河。



“哥!你发什么呆啊!”



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凑到了眼前。二十岁的李沧河,瘦得脱了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蓝布褂子,脸上脏兮兮的,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充满了对死亡的恐惧。



“船要沉了!咱俩今天都得喂鱼!”



李沧海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紧接着,心脏猛地收缩,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和后怕瞬间涌遍全身。



他重生了。



老天爷没让他死在那个冷冰冰的养老院里,而是把他扔回了四十三年前。这一年,悲剧还没开始,弟弟还在,父亲还在,那个家还没散。



“喂鱼?”



李沧海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慌得手足无措、只会拿个破木桶拼命往外泼水的弟弟,眼神逐渐从迷茫变得清明,最后化为一种前所未有的锐利。



前世,就是今天。



因为大风浪,船漏水,他和弟弟只会哭喊着舀水,结果发动机进水报废,船也差点沉了。虽然命保住了,但修船的几千块钱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逼得他不得不把弟弟送去顶债,开启了那一辈子的噩梦。



懦弱。



真他妈懦弱!



那时候的自己怎么就那么蠢?只知道哭,只知道怕,像个没头苍蝇一样乱撞。



“别泼了!”



李沧海突然一声暴喝,声音虽然因为长时间没喝水而嘶哑,却带着一股子令人胆寒的威严。



李沧河被吼愣了,手里的木桶悬在半空,呆呆地看着大哥。



平日里,大哥是个闷葫芦,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遇到事只会蹲在墙根抽旱烟,怎么今天……



“那是无用功!”



李沧海一把抹掉脸上的海水,眼神像鹰一样扫视着船舱。他像个久经沙场的将军,瞬间判断出了局势。



“这水是从船底涌上来的,你往外泼能泼多少?再泼半小时,咱俩都得交代在这儿!”



“那……那咋办啊哥?”李沧河带着哭腔问,六神无主。



“听我的。”



李沧海咬着牙,强忍着身体虚弱带来的眩晕感,蹲下身子,耳朵贴在湿冷的船板上。



隆隆的水声,像是怪兽在低吼。



他在听。



他在找那个“出血点”。



前世几十年的航海经验,让他对船只结构烂熟于心。这种二十吨级的木质“大排仔”,通病就是龙骨连接处容易松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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