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乱了格线,几颗子滚到了界外。没人去扶,也没人去摆。



过了会儿,脚步声传来。



一个小娃跑过来,七八岁的样子,赤着脚,手里还攥着半块烤红薯。他蹲在沙盘边,看了看乱糟糟的棋局,又看看地上那个微微下陷的地方,皱了皱眉。



“咋又乱了?”他嘟囔着,伸手把一颗黑子捡起来,照着记忆里的样子,按回三六位。



旁边另一个孩子凑过来:“你懂啥?这是老陈爷爷下的。”



“我知道啊。”第一个孩子头也不抬,“我娘说,他教阿牛哥下棋,说‘别贪中宫,先守眼’,阿牛哥才赢的。”



“那你摆对了不?”



“当然。”他认真地把另一颗白子放好,虽然位置还是偏了半寸,“我守住了。”



两人蹲着,你一颗我一颗,把散落的子重新排开。动作笨拙,但一丝不苟。排到一半,第一个孩子忽然抬头,问:“你说,老陈爷爷还回来不?”



第二个孩子摇头:“我爹说,他走了。”



“去哪儿了?”



“不知道。我爹就说,他变成地了。”



“变成地?”孩子低头看着脚下,伸手摸了摸那片微微下陷的土,又摸了摸沙盘边缘,“那他还看得见咱们不?”



没人回答。



风掠过林梢,卷起一层薄土,轻轻覆在沙盘一角。阳光彻底沉下去,天边剩最后一道灰亮。村子里亮起了灯,狗叫了两声,又被唤住。远处传来母亲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一声接一声,平平常常。



两个孩子还在摆棋。



“你说,咱们这么摆,他知不知道?”



“知道。”另一个孩子说,“只要咱们守得住眼,他就知道。”



他们没再说话,专心把最后一颗子放好。



沙盘恢复了大致的格局。虽不精准,但有了形,有了势,有了规矩。



风又起,吹过空荡荡的老树杈,吹过静默的沙盘,吹过那一片曾坐着一个老人的土地。



大地无言。



但它记得每一粒归来的尘,每一道落下的子,每一次有人蹲下来,学着守住自己的眼。



很久以后,有人说,在春耕翻土时,犁尖碰到了一块硬物,挖出来是一枚磨得发亮的石子,黑的,带着温气。还有人说,夜里经过村口,能听见极轻的落子声,嗒,嗒,像在等谁回应。



这些话没人当真。



可每年清明,总有孩子自发来村口扫沙盘,摆棋局。大人不教,他们自己就懂了:有些事不用说破,有些人不必提起,只要这块地还在,这盘棋就没结束。



他不在了。



他又一直都在。



烟不断,就好。(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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