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一阵骚动。一个青年冲上前,指着衙役鼻子骂:“你们还有脸拿棍子?我们饿得啃土,你们倒有劲头欺负百姓!”



话音未落,两个衙役扑上去,将他按倒在地,膝盖顶背,铁尺压颈。青年挣扎,嘴里喷出一口血沫,仍吼道:“官逼民反,天经地义!”



“反?你反一个我看看!”领头衙役冷笑,抬脚踩在他手上,骨头发出脆响,“你们这些贱命,能活就该烧高香,还敢要饭吃?”



哭声、骂声、求饶声混成一片。有人想冲上去救人,却被身旁人死死拉住:“别去!去了也是白送命!”



衙役们驱赶人群,推搡、踢打,逼着他们退回草棚。一个妇人抱着孩子,米袋被打落在地,她想去捡,被一脚踹开。孩子哇地哭出来,她顾不上疼,爬过去把袋子搂进怀里,像护崽的母兽。



街心又空了。



只剩那一摊发霉的米,混在尘土里,被风吹得四处飘散。



高处的断墙上,一道人影静静立着。



陈长安来了有一会儿了。



他从西巷绕过来,本是想查看灾民安置情况,却正好撞见这一幕。他没下去,也没出声,就站在断墙的阴影里,看着百姓被辱,看着衙役横行,看着那一袋袋掺砂的米被践踏在泥里。



他脸色很平静,眼神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风从背后吹来,掀起他衣角。他没动,手慢慢攥紧,指节泛白。



记忆突然闪回。



不是山河社,不是演武场,也不是姐姐替他挡箭的那一刻。



是更早的时候。



陈家府邸燃起大火,母亲被人拖出厅堂,嘴里塞着布,眼睛瞪得极大。父亲跪在台阶下,背上插着箭,还在喊:“……税粮已缴清,为何抄家?!”



没人回答。



官兵只管抢、只管烧、只管杀。



那时他也藏在角落,看着,听着,一句话都说不出。



后来他活下来了,靠的不是哭,不是骂,不是等谁来救。



是算。



是一步步把仇人的命,当成标的,一寸寸做空。



可现在呢?



他低头看向街心。



那个被踩手的青年蜷在地上,嘴角流血,仍仰头瞪着衙役。老农趴在一侧,肩膀青紫,手里还攥着那块破布袋。女人抱着孩子,在草棚口低声啜泣,一遍遍说:“不怕,不怕啊……”



这些人,没惹祸,没,只是想活。



可朝廷不给他们活路。



严蒿批个“酌情减半”,就能把两万石粮吞进私囊;工部报个“修缮预算”,就能让宫墙比灾棚还结实。百姓信了三天,熬了三天,换来的却是棍棒和嘲笑。



这不是赈灾。



是羞辱。



是把人当草芥,当耗材,当可以随意碾碎的东西。



陈长安闭了下眼。



姐姐临死前的话忽然钻进耳朵:“长安……活下去……别让天下都像我们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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