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再次安静下来,可那安静,和方才不一样了。



吕氏站起身,走到廊下,背对着薛嘉言,她的肩膀微微发抖。



薛嘉言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她知道娘心里在想什么。



自从母亲搬到她这里来之后,父亲隔三岔五就会过来,娘并不是每次都会见他,爹时常会带些礼品来,想讨母亲的欢心。



可自从她与姜玄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大臣进谏,士子跪谏这些事情发生的时候,父亲一次也没有来过。



薛嘉言太了解父亲了,他从来都是个善于逃避的人,遇到麻烦,从来不会想着去解决,只会一味地逃避,静待事情发展,不管最后是什么结果,只要有结果,他就会接受。



他这辈子,唯一尽力去争取的,恐怕就只有母亲的平妻之位。



从前薛嘉言看不透,觉得他是真心疼母亲,可如今她才明白,他那般努力,不仅仅是为了母亲,更是为了他自己。



若是没有给母亲争到平妻之位,没有别府另过,他就得回到肃国公府,面对着对他耳提面命、催他上进的高氏,过那种身不由己的日子。



薛嘉言轻声安慰道:“娘,您别生气,不值得为他气坏了身子。往后,有我,有孩子们,咱们好好过日子。”



而此时的通州郊外,却是另一番景象。



先前在午门跪谏的士子们,被姜玄派来的禁军送到此处灭蝗,已然熬过了两日。



田埂间,蝗虫漫天飞舞,黑压压的一片。



士子们个个脸上沾着泥土与蝗虫的残翅,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混着泥土淌进衣领,又痒又疼。



一名士子拄着手中的竹扫帚,双腿发软地瘫坐在田埂上,声音里满是怨怼与疲惫,“我们不过是为了礼教纲常,为了天下风气,陛下倒好,不仅不纳谏,还把我们发配到这荒郊野外,受这份罪!”



这话一出,周遭的士子们纷纷附和,个个面带愤懑,却又无力反抗。



“就是!我们寒窗苦读十余年,本想为天下苍生请命,没想到竟落得这般下场,真是寒心!”



“虽事情另有隐情,可咱们的心毕竟是好的,陛下不分青红皂白,竟如此折辱咱们……”



抱怨声、怒骂声此起彼伏,士子们累得要死要活,心中的怨怼更是愈积愈深,连手中的活计都慢了下来。



燕奉已经不记得自己拍了多少只蝗虫了。



他只知道,每挥舞一下扫帚,胳膊就疼一下。每走一步,腿就酸一下。每喘一口气,喉咙就辣一下。



蝗虫太多了,多得像永远拍不完,多得像老天爷在惩罚他们。



他直起腰,看着一地瘫坐的同窗们。



他没有跟着同窗们一起抱怨,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想起那些愚蠢的口号,那些无知的愤怒,那些被人当枪使的热血。



燕奉就会觉得,这点苦,该他受。



忽然——



远处传来马蹄声。



所有人抬起头。



只见一队人马从官道上缓缓行来,为首的,是一匹白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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