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生出一种极清晰的愤怒。



不是怕死。



也不是想赢。



而是后悔。



后悔自己太弱。



后悔每次都靠这些姐姐妹妹替他挡刀。



后悔自己明明知道平城不对劲,还带七妹进来。



她本该在外面吃包子,喝热汤,坐在椅子上晃腿,而不是在这里被红枯喜楼一点点撕碎魂体。



刘年忽然明白,所谓活着,不只是自己喘气。



有些人若因你而倒下,你就算活着,也像枉然。



伶音看着这一幕,握着琵琶的手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她并非不懂。



正因为懂,才更痛。



懂得被护住是什么感觉,也懂得护不住一个人是什么滋味。



可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千年的执念,让她偏执地走到今日,她就是要逼出阴王,要一个结果。



而这结果,便是魂飞魄散!



伶音抬手,红绸重新缠住刘年的脖颈。



红绸入肉,收紧。



“哼!若非你是活人!”



“若非你有阳气护体,刚才那一下你已粉身碎骨!”



“来吧!”



她声音发哑,却仍带戏腔。



“夫妻对拜!”



“礼成之后,奴家给你个痛快。”



“阴王若还不出,奴家便拆了你魂魄,一寸一寸逼他出来!”



厅堂内残存的纸人宾客重新转头。



它们的纸脸裂开红口,齐声喝唱:



“夫妻!”



“对拜!”



红绸拉扯刘年的脖子。



他的头被迫转向伶音。



只要这一拜落下,冥婚礼成,红枯喜楼的规矩便会彻底闭合。



届时他的命、魂、名,都会被写入婚书,成为伶音逼阴王现身的祭品。



就在此时。



一道低笑声响起。



这一次,不再只在刘年胸口深处回荡。



它从梁柱里传出,从白灯笼里传出,从红纸、骨灰、纸人碎片里传出,像有某个极古老的存在,借整座鬼楼开口。



低沉。



讥讽。



残忍。



“逼孤现身?”



“哈哈哈哈哈哈!”



伶音猛地抬头,白骨眼眶里的幽火炸开。



“阴王!”



厅堂中的鬼气一瞬间暴涨。



红枯喜楼的梁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墙上画像接连渗血。



伶音红级巅峰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铺开,连门外十一名花魁都垂下了头。



阴王却像是坐在高处观戏,语气悠然。



“你还真是无知!”



“无知得令孤发笑!”



伶音的骨指扣紧弦线,琵琶上三根旧弦同时绷直。



“你杀了戚镇山。”



“你毁了他,也毁了我。”



阴王轻笑。



“戚镇山?”



他似乎咀嚼了一下这个名字,随即笑意更深。



“蝼蚁生死,也配让孤记得?”



伶音身上的怨气几乎化作实质。



厅堂地面寸寸开裂,红纸被掀起,露出下面密密麻麻的黑色符痕。



刘年意识模糊,却仍听见了这句话。



阴王依旧高高在上。



他真的不在乎。



不在乎戚镇山,不在乎伶音,不在乎七妹,也不在乎刘年这具宿主会不会死。



万物于他,不过尘埃。



阴王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恶劣到极致的戏谑。



“而且”



“你根本不知道,你要面对的……”



“到底是谁!”



伶音一怔。



刘年濒死的意识里,也生出一丝迟钝的疑惑。



阴王似乎很满意这种沉默。



他慢条斯理地开口,像终于等到了最有趣的一幕。



“倒是某人呐!”



“真的不愿出来一见吗?”



厅堂忽然静了。



所有琵琶声、哭声、纸人唱礼声,都在这一瞬被某种更深的力量压下。



伶音抬起头,眼中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茫然。



阴王轻声笑道:



“还不出手吗?”



“你的情债……”



“就打算一直这么赖着?”



最后一个字落下。



刘年的身体忽然轻轻一颤。



不是阴王的煞气。



也不是红枯喜楼的鬼气。



那是一缕很淡、很旧、像被岁月磨得几乎透明的气息,从刘年胸口深处缓缓浮起。



温和。



古朴。



带着天外仙者却又沾着人间烟火的味道。



刘年快要沉没的意识,被那道光轻轻托了一下。



下一刻,一声极轻的叹息在厅堂内响起。



像从千年前的长街尽头传来。



又像从一座荒村的暮色里传出。



那声音温柔,却疲惫。



熟悉,却遥远。



“伶音……”



“这又是何苦呢?”(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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