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暮春。



连日的细雨终于收了势头,天色依旧沉,像蒙着一层洗不净的灰。



江城商会总部大楼立在沿江最繁华的地段,玻璃幕墙映着浑浊的江水,看着光鲜透亮,内里却是盘根错节的暗流,缠得人透不过气。



顶层会长办公室,落地窗帘半掩,光线压得极暗。



高天阳独自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雪茄,良久,烟灰积了薄薄一截,簌簌落在昂贵的手工西裤上,他浑然未觉。



办公室很静。



静得能听见墙上欧式挂钟秒针走动的声响,滴答、滴答,像有人在暗处轻轻倒数。



四十五年人生浮沉,从白手起家的寒门商人,做到执掌江城半壁民营商界的商会会长,高天阳这辈子见过最多的不是生意场上的尔虞我诈,而是——人心取舍,进退生死。



生意人一辈子求利,利字当头,可走到他这个位置,早已看透。



小钱靠挣,中钱靠拼,大钱靠局。



而局,从来都是双刃剑。



三年前,“蝰蛇”找上门,递来资源、渠道、海外通路,帮他盘活濒临崩盘的外贸产业链,帮他坐稳商会会长的位置,帮他在江城商圈一手遮天。



代价只有一个。



听话,交情报,做棋子。



起初他以为只是举手之劳,不过是传递一些无关痛痒的行业数据、企业动态,不伤国法,不碰红线,顶多算是人情往来、资源置换。



可越陷越深,他才慢慢看清。



这根本不是合作,是缠噬。



温水煮蛙,丝丝入肉,等反应过来,早已筋骨被缚,进退不由己。



从外围商业情报,到重点企业涉密项目,再到如今步步紧逼,索要国家级保密工程“深海”计划的外围参数、科研动线、安保布防。



一步越界,步步深渊。



高天阳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眼底布满血丝,满脸疲惫与挣扎。



这半个月,是他这辈子最难熬的半个月。



一边,是掌控他三年、手握他无数黑料、阴狠绝情的境外谍报组织“蝰蛇”。



阿ken的冷血、陈默的阴鸷、幕后“幽灵”的莫测高压,时时刻刻悬在他头顶。



不听话,就是家破人亡、身败名裂。



三年合作,他手里沾的灰色东西太多,随便扒出来一条,就足以让他牢底坐穿。



另一边,是陆峥。



那个看似温文尔雅、报社记者身份、说话慢条斯理的年轻人。



可高天阳混迹官场商圈半生,阅人无数,最会看骨相、看眼神、看气场。



陆峥的稳,不是年轻人的沉稳,是刀尖舔血、生死历练出来的职业静定。



不怒自威,不动声色,句句平淡,字字敲心。



那日江边夜谈,陆峥没有威逼,没有恐吓,没有胁迫。



只跟他讲了两句话。



第一句:利可逐,国不可负;商可贪,底线不可破。



第二句:棋子用废,便是弃子。蝰蛇从来不留无用之人。



短短两句话,戳穿了他三年来所有的自欺欺人、侥幸苟且。



是啊。



他自以为左右逢源、骑墙稳妥,借着境外势力巩固地位,借着本土商圈掩护自身。



可在“幽灵”那种顶级操盘者眼里,他从头到尾,只是一枚随时可弃、随时可杀的消耗棋子。



用得上,许你荣华富贵、风光无限;



一旦失去利用价值,或是出现半点摇摆迟疑,便是随手碾死、悄无声息。



这三年,他帮蝰蛇输送情报、掩护卧底、打通灰色通道,看似风光,实则早已站在悬崖边缘。



往前一步,是叛国深渊,万劫不复;



原地不动,是被组织榨干价值,灭口抛尸;



唯一的生路,只有回头。



弃暗投明,交出证据,戴罪立功。



可回头,谈何容易。



一旦反水,便是彻底和蝰蛇不死不休。



幽灵在江城深耕多年,眼线遍布官场、商圈、媒体、各行各业。



他今日敢递出一份证据,明日,仇家就能掀翻他整个高家。



家产、名望、家人、性命,尽数归零。



人心如天平,两头都是万丈深渊。



骑墙之人,最是煎熬。



“咚咚——”



两声轻叩门板,不急不缓,带着体制内特有的克制与规矩。



高天阳心神骤然一凛,瞬间收敛眼底所有挣扎与慌乱,抬手掸掉裤上烟灰,神色瞬间恢复如常,俨然又是那个沉稳老练、气度从容的江城商会会长。



“进。”



门被推开,秘书躬身走入,低声汇报:“高会长,陈队来了,说是路过楼上,上来坐坐。”



高天阳指尖微微一僵。



来了。



该来的,终究躲不过。



他早有预感,自从上次自己刻意放缓情报输送、多次借口推诿拖延任务之后,蝰蛇那边必然起疑。



陈默今日登门,哪里是路过坐坐。



是试探,是敲打,是预警,是最后的通牒。



“请他进来。”高天阳声音平稳,听不出半点异样。



秘书退下,房门再次合上。



不过半分钟,脚步声响起,沉稳、规整、带着刑侦常年办案养成的压迫感。



陈默推门而入,一身笔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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