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吞没江城老巷,刚才陈默那一句轻飘飘的耳语,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不大,却沉得极深。



巷尾老槐树下,风还在吹。



老鬼望着陈默消失的方向,片刻之后才缓缓收回目光,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常年身处暗线的审慎与冷静:“他敢递话,就说明他心里的天平,已经彻底歪了。”



陆峥微微颔首。



他太了解陈默了。



警校同窗四年,两人曾并肩出警、一起熬夜整理卷宗、在训练场拼到满身是汗。那时候的陈默,骄傲、执拗、极度认死理,认准的道,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后来世事翻覆,父案蒙冤,信念崩塌,他一头扎进黑暗里,心甘情愿成了蝰蛇插在江城刑侦体系里最锋利的一把刀。



这种人,不会因为几句劝说、几分利弊就轻易倒戈。



能让他动摇的,从来不是前路的光明,而是后路的绝境。



“幽灵从来不用自己人背锅。”陆峥语气平淡,却字字通透,“以前所有脏事、险事、露破绽的事,全是外围棋子在扛。高天阳顶在台前,苏蔓负责渗透,阿ken负责清场,陈默居中调度。”



“现在我们步步收紧,外围不断崩盘,幽灵第一件事,不是自救,是弃子。”



老鬼侧过身,眼底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幽深:“所以陈默看懂了,高天阳也看懂了。”



“高天阳比陈默更慌。”陆峥淡淡接话,“陈默手里有枪、有权、有身份兜底,就算崩盘,他还有最后一搏的资本。高天阳不一样,他从头到尾都是用钱铺路、用利益捆绑、用人脉换活路。”



“一旦幽灵放弃他,他一无所有。”



商人最贪利,也最惧祸。



贪利者,遇利争先;惧祸者,逢危先逃。



这一夜的江城,表面依旧繁华安稳。江岸霓虹连绵成片,车流缓缓穿梭,夜市人声喧嚣,寻常百姓的日子热气腾腾,看不出半分谍影杀机。



可在看不见的圈层里,人心已经乱了。



……



夜里九点二十分。



江城商会总部大楼,顶层总裁办公室。



落地窗外是整片江景,夜色璀璨,极尽奢华。



高天阳独自坐在宽大的真皮座椅上,指尖夹着一支烟,燃了许久,烟灰长长垂落,他浑然未觉。



办公室没有开灯,只留一盏昏暗的落地夜灯,暖光微弱,映得他面色阴沉紧绷,眼底布满血丝。



桌上摊着一份近期的境外资金流水报表,密密麻麻的数字,每一行都是他与蝰蛇勾结的证据,每一笔往来,都能把他送进深渊。



三天前,商会名下三家贸易公司,莫名被海关严查。



两天前,他长期合作的境外渠道突然断联,所有隐秘资金通道全部静默。



就在今晚八点,他收到了一条匿名空白短信,无号码、无内容,只有一片空白。



行内人都懂。



空白短信,就是弃子通知。



幽灵,要丢车保帅了。



高天阳深吸一口烟,烟雾入肺,却压不住胸腔里翻涌的寒意与恐慌。



混迹商海二十余年,他从一无所有爬到江城商会会长的位置,靠的从来不是诚信经营、踏实做事,而是眼准、心狠、会站队、敢赌命。



早年他嗅到境外势力渗透的风声,笃定这是攀附高层、攫取暴利的捷径,主动靠拢蝰蛇,心甘情愿成为对方在江城商界的白手套。



他以为自己押中了大势。



背靠神秘强大的境外组织,游走在灰色地带,左右逢源、日进斗金,政界有人铺路,商界有人捧场,风光无限。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合作方,是利益伙伴,是可以共存共赢的棋子。



直到这一刻他才彻底清醒。



从头到尾,他只是工具。



有用时,重金供养、人脉倾斜、一路绿灯。



无用时,随手舍弃、断尾求生、弃如敝履。



“张敬之……”



高天阳低声吐出这个名字,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心底寒意彻骨。



一年前,张敬之坠楼身亡。



外界定论意外失足,可身在局中的高天阳心知肚明,那是暗杀。



当时他也曾惶恐不安,也曾深夜难眠,想要抽身退步。可陈默亲自找他谈话,软硬兼施,一边许诺巨额利益,一边拿他全家把柄威胁,逼他继续为蝰蛇输送情报、掩护潜伏人员。



那时候幽灵通过陈默传话:好好做事,无人可动你。



短短一句话,稳住了他一年。



现在回头再看,何其讽刺。



张敬之挡路,必死。



如今局势紧绷、国安收紧、深海计划即将落地,他高天阳破绽百出、极易暴露,自然也到了该被舍弃的时刻。



办公室门轻轻响了两声。



秘书低声在外请示:“会长,陈队到了。”



高天阳瞳孔骤然一缩,指尖的香烟骤然掐灭在烟灰缸里,火星四溅。



最怕的人,偏偏连夜登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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