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鬼的档案室藏在江城市档案馆的地下二层,门口挂着一块“旧档封存·非请莫入”的铁牌子,牌子上的漆掉得斑斑驳驳,像是长了癣。档案馆的电梯只到地下一层,要想下到地下二层,得走消防通道尽头那道不起眼的铁门。铁门的把手是坏的,从外面拉不开,得用一张身份证从门缝里塞进去,往上一挑,锁舌就弹开了。这法子是二十年前一个退休的老档案员发明的,后来一代一代传下来,成了“磐石”行动组内部不成文的规矩。



陆峥把身份证塞进门缝的时候,走廊尽头的声控灯刚好灭了。他摸黑完成了挑锁的动作,铁门发出极轻的一声咔嗒,开了。门后面是一条窄得只容一人通过的楼梯,水泥台阶被无数双脚磨得溜光,墙上的白灰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暗红色的砖。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旧纸和樟脑丸混合的气味,不难闻,让人想起小时候钻进外婆家阁楼的感觉。楼梯尽头是一扇虚掩的木门,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陆峥推门进去。老鬼背对着门坐着,正在台灯底下修一支钢笔。他今天穿的是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作服,袖口磨出了毛边,胳膊肘上打着两块颜色不太一样的补丁。档案馆管理员的制服就长这样,穿在他身上毫无违和感——他就是那种扔进人堆里三秒钟就找不着的人,五十岁出头,中等身材,不胖不瘦,五官端正但没有任何特色,笑起来像隔壁单位看大门的大爷,不笑的时候像一个在菜市场挑白菜的退休工人。



“坐。”老鬼头也没回,“桌上有水,自己倒。”



陆峥在一把吱吱呀呀的木椅上坐下来。台灯的灯光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光圈,光圈里有几样东西:一支拆了一半的旧钢笔,一瓶碳素墨水,一叠泛黄的档案袋,一个搪瓷茶缸。茶缸是七十年代的款式,上面印着“为人民服务”五个红字,“务”字已经磨掉了一半,剩个“力”和半边“矛”凑在一起,不伦不类。



“这支笔跟了我二十六年。”老鬼拿起笔尖对着灯光照了照,用一块绒布轻轻擦拭笔尖上的墨垢,“八三年我在哈尔滨做外围接头,大冬天零下三十度,自来水笔全冻住了写不出字,就它还能出水。后来我走到哪儿都带着。”他把笔尖装回去,拧紧笔杆,在纸上划了两道。墨水出得很顺畅,字迹是深蓝色的,略微有些洇纸。“前几天摔了一下,笔尖歪了,今天才找着配件修好。”



陆峥没接话。他跟老鬼认识三年了,知道这位老上级有个习惯——每次要谈真正重要的事情之前,总要先扯几句不相干的闲篇。修钢笔也好,摆弄茶缸也好,甚至有一次花了十分钟跟他讨论档案馆的耗子到底有几只,都是在给脑子预热。他在等那个转折。



“夏明远。”老鬼忽然说出了这个名字。



陆峥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了一下。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夏晚星的父亲,十年前执行任务时牺牲,追认烈士。上个月行动组截获的情报里出现了疑似与夏明远当年手法相似的暗杀痕迹,老鬼当时的表情就有些不对劲。但老鬼不说,他也不好直接问。在“磐石”行动组里,有些秘密是分级的,不该你知道的问了也白问,该你知道的时候自然会有人告诉你。



“十年前,”老鬼把钢笔搁在桌上,端起搪瓷茶缸喝了一口,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大概是因为水凉了,“夏明远在边境线上执行最后一次任务。任务内容是潜入一个叫‘蝰蛇’的境外组织,策反其中的一名核心成员。他做到了——策反成功了——但在撤离的时候暴露了行踪,被对方堵在一个废弃的砖窑里。交火持续了四十分钟,等我们的人赶到的时候,砖窑已经被炸塌了大半,只找到了他的证件和一把配枪。”



这些内容陆峥在档案里都看过。夏明远的烈士档案他调阅过三次,每一次都觉得有些细节不太对,但又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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