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听见开门声,没有回头。



“陆峥。”



还是昨晚电话里那个声音。



没有“好久不见”。



没有“你这些年去哪了”。



只是像二十八年前他们还在柳林街17号院的梧桐树下,他喊一声,另一个回头。



陆峥在他身后三步的位置站定。



“刑侦支队副支队长,”他说,“比我预想的高。”



陈默终于转过身。



陆峥看清了他的脸。



二十八年前那个瘦得脱相、跟在自己身后捡玻璃弹珠的小男孩,如今眼角有了细纹,眉骨上多了一道旧疤,嘴唇抿成一条不苟言笑的直线。



只有那双眼睛没变。



黑得很深。



像梧桐树下被他们用铅笔刀划过的那块树皮,雨水浸进去,怎么晒都晒不干。



“坐。”陈默说。



他自己没有坐。



他走到办公桌前,从抽屉里取出一只牛皮纸信封,放在陆峥面前。



陆峥没有动。



“这是什么?”



陈默没有回答。



他绕过办公桌,在陆峥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两个人隔着那张堆满案卷的桌子。



二十八年后第一次面对面。



“我爸死了。”陈默说。



陆峥的瞳孔微微收紧。



“……什么时候?”



“1987年11月19日。”



陈默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归档三年的结案报告。



“江城工业局技术科科长陈兆年,因涉嫌泄露国家机密,接受组织审查期间,于1987年11月19日凌晨,从工业局家属楼6号楼天台坠落身亡。结论是畏罪自杀。”



他顿了顿。



“那一年我七岁。”



陆峥沉默。



1987年。



他父亲死后的第三年。



“你爸……”陈默看着他,“他叫陆铮。”



不是问句。



“1984年3月12日,江城西城区柳林街与建设路交叉口,一辆失控的卡车冲上人行道。陆铮推开了一个七岁的男孩,自己被撞出去十二米。”



他的声音仍然很平。



“那个七岁男孩是我。”



陆峥没有说话。



二十八年。



没有人告诉过他父亲是怎么死的。



母亲只说“因公殉职”,单位只说“意外事故”,抚恤金发了、追悼会办了、骨灰盒葬进了城西烈士陵园。



没有人说那辆卡车是怎么失控的。



没有人说父亲推开的孩子后来怎么样了。



他曾经想过,那个孩子应该和他同岁,应该也在某个院子里长大,应该也念书、工作、成家。



他唯独没有想过——



那个孩子叫陈默。



“你一直知道。”陆峥说。



陈默没有否认。



“我知道救我的那个人叫陆铮,”他说,“知道他有个六岁的儿子叫陆峥,住在柳林街17号院3单元402室。”



他顿了顿。



“我不知道他儿子后来去了哪里。”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搁在桌面上的手。



那双手很大,骨节粗砺,虎口有老茧——是常年握枪和卷宗磨出来的。



“1987年我爸死了以后,我妈带我搬离了柳林街。她改嫁了,继父姓陈,我就跟着姓了陈。”



他的声音低下去。



“她把我爸所有的照片都烧了,不让我提过去的事,不让我回柳林街,不让我打听任何人。”



“她说,忘记才能活下去。”



陆峥看着他。



陈默没有抬头。



“我记了二十八年。”他说。



他慢慢从椅子上站起来。



绕过办公桌。



走到陆峥面前。



一米七八的男人。



一百五十斤的体重。



警服上的肩章、胸徽、臂章加起来不到三百克。



但他此刻站在那里。



像一个七岁男孩。



站在1984年3月12日的柳林街口。



看着一个陌生的叔叔把自己推开。



看着那辆失控的卡车撞上那个叔叔的身体。



看着血从那个叔叔的脑后渗出来,在初春还结着薄冰的路面上洇成深红色的一摊。



他蹲下来。



那个叔叔还睁着眼睛。



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



他凑近去听。



那个叔叔说——



“小峥……”



他在喊自己的孩子。



他在最后一刻想的不是自己救了谁。



是他再也回不去的家。



陈默站在陆峥面前。



二十八年来第一次。



他把手从身侧抬起来。



抬得很慢。



像那年梧桐树下,他把从家里偷出来的玻璃弹珠分给陆峥一半,伸出手时也是这样慢。



“对不起。”他说。



那只手悬在半空。



没有落下。



陆峥看着他。



二十八年前那个跟在他身后捡弹珠的男孩,如今比他高小半个头,肩膀宽得像一堵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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