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面有人。



不是一个人。至少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一深一浅。浅的那道呼吸急促而紊乱,像在恐惧,又像在强忍疼痛。



陆峥尝试推门。



这扇门没有门禁系统,只有一道机械锁。锁芯是老式弹子锁,对他来说不是障碍。



十五秒后,锁舌弹开。



他推门进去。



室内大约十五平米,被改造成简易拘禁室。一张单人铁床,一把塑料椅,一盏搁在地上的充电台灯。墙角有一个便携式马桶,没有冲水设备,异味很重。



床上蜷缩着一个人。



女人。



她穿着一件脏污的白色衬衫,衣领残留着干涸的血迹。长发披散,遮住大半张脸。听见开门声,她没有抬头,只是将身体缩得更紧,肩胛骨隔着薄薄的衣料凸出两片锋利的轮廓。



陆峥没有贸然靠近。



他蹲下身,将台灯的光线调弱,声音也压得很低:



“你是谁?”



女人的肩膀剧烈颤抖了一下。



她慢慢抬起头。



那是一张三十岁出头的脸,素净、苍白,颧骨瘦削。眼窝深陷,嘴唇皲裂,左侧眉尾有一道细长的疤痕——很旧的疤痕,至少五年以上。



她的瞳孔急剧收缩,盯着陆峥的脸看了很久,像在辨认一个遥远的记忆。



然后她开口,嗓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生铁:



“陆……陆峥?”



陆峥浑身一震。



他不认识这张脸。他从未见过这个女人。



可她叫出了他的名字。



“我是薛紫英。”她撑着床沿坐起来,动作很慢,仿佛每动一下都要耗尽全身力气,“你师父……老枪,让我给你带句话。”



陆峥的呼吸停滞了三秒。



老枪。



那个只出现在老鬼零散叙述里的名字。那个代号代表着和“深海”计划起源相关的所有秘密。那个被所有人认为早已牺牲、却在上周被老鬼亲口证实还活着的人。



薛紫英看着他,一字一句:



“他说,夏明远不是叛徒。”



“你父亲当年没有出卖任何人。他是被诬陷的。”



陆峥没有说话。



他甚至没有呼吸。



这间地下囚室里只剩充电台灯的电流声,和两个人沉默对望的漫长空白。



薛紫英没有催促。



她只是从枕头下摸出一只破旧的皮质笔记本,封皮磨损得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她将笔记本放在两人之间的床沿上。



“老枪让我把这个交给你。”她说,“这是夏明远留在港岛的遗物。”



遗物。



不是遗言。



陆峥低下头,看着那只笔记本。



这是父亲的遗物。



父亲牺牲了十年,墓碑在江城烈士陵园最东侧那排,母亲每年清明去扫墓,一次都没有哭过。她只是蹲在碑前,拔掉新长出的野草,把供品摆整齐,然后静静坐一个下午。



她从不提父亲生前的事。



陆峥问过一次,在父亲下葬后的第三个月。母亲背对着他洗碗,水龙头开得很大,哗哗的水声盖过她的回答。他只听到几个破碎的字:



“……不是时候……以后你会知道……”



他一等就是十年。



陆峥伸出手。



他的指尖触到笔记本封皮。



皮革冰凉,像在暗无天日的地下室里存放了很多年。封皮上有一道很深的划痕,从左上角斜贯至右下角,几乎将封面划穿。



他的手指顺着那道划痕缓缓抚过。



父亲出事那年,他十七岁。



那天傍晚他刚放学,路过巷口那家音像店,橱窗里在放一部老港片,周润发穿着风衣,在雨里开枪。他站住看了半分钟,想着要不要买张盗版碟回家,期末考完了可以放松一下。



手机响了。



母亲的电话。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



“陆峥,你爸今晚不回来吃饭了。”



他问:“加班吗?”



母亲沉默了很久。



“嗯。”她说,“加班。”



他挂了电话,没有买碟,骑车回家。



巷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他记得那个秋天的傍晚特别长,长到他以为天永远不会黑。



第二天清晨,穿军装的人敲开了他家的门。



陆峥没有打开笔记本。



他将它轻轻握在掌心,感受那份沉甸甸的重量。



“老枪在哪里?”他问。



薛紫英摇头。



“我不知道。他派人把笔记本交给我,让我找机会转交给‘深海’计划现任安保负责人。”她看着陆峥,“我查了三个月,才知道负责人是你。”



“你怎么知道是我?”



“夏晚星。”薛紫英说,“她来找过高天阳。”



陆峥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不知道我是谁。”薛紫英的声音很轻,“她只是在调查父亲的旧案,查到高天阳这条线。高天阳察觉了,想灭口,我帮她挡了一次。”



她顿了顿。



“她长得很像夏明远。”



陆峥沉默。



“老枪说,夏明远的笔记本里,有他查了十年的真相。”薛紫英看着陆峥,“从‘零号实验室’到‘深海’计划,从三十年前那场泄密到他自己的死——都在里面。”



她站起身,动作依然缓慢,但目光已不再涣散。



“高天阳今晚要跑。”她说,“他走之前会销毁这里所有的证据。”



陆峥将笔记本贴身收好。



“你呢?”



“我留在这里。”薛紫英平静地说,“他以为我还在昏迷,不知道我已经醒了。等你带人回来,我就是最直接的证人。”



“他会杀了你。”



“他本来就要杀我。”薛紫英说,“从我在陆正安的案子里出庭作证那天起,我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她看着陆峥。



“我欠很多人一句对不起。欠时衍,欠董婉贞,欠那些被我伤害过的无辜者。”她说,“这辈子还不清了。但至少,可以用这条命换你父亲沉冤昭雪。”



陆峥与她对视。



三秒后,他转身。



“你叫什么名字?”薛紫英忽然问。



陆峥在门口停住。



“陆峥。”他说,“我叫陆峥。”



薛紫英轻轻点了点头。



“陆峥,”她说,“你父亲是个好人。”



陆峥没有回头。



他走出a104,带上门。



走廊寂静如初,六扇门的指示灯依然亮着稳定的红。



他快步穿过走廊,推开来时的铁栅门,沿着坡道往上跑。



雨还在下。



凌晨三点十二分。



他发动引擎,车轮碾过积水,溅起两米高的水幕。



笔记本在贴胸的内袋里,隔着两层布料,像一簇烧不尽的火。



他想起夏晚星昨晚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



她刚从苏蔓的墓前回来,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我爸走那年我才十岁。我只记得他离开家那天,蹲下来帮我系好松开的鞋带。他说,星星,爸爸出趟远门,回来给你带港岛的蛋挞。”



她顿了顿。



“他食言了十一年。”



雨刮器疯狂摆动,将风挡玻璃上的雨水一次次刮净,又一次次覆满。



陆峥将油门踩到底。



仪表盘上跳动的数字:120,130,140。



前方,机场高速的入口指示牌在雨幕中隐约浮现。



他想起父亲最后一次回家。



那是高一暑假,七月的傍晚。父亲穿着便装,提着出差用的旧皮箱,进门时太阳刚好从厨房窗户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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