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的天,说变就变。



上午还是晴空万里,到了下午三点,乌云就从江对岸压了过来,黑沉沉地盖住了整座城市。雷声在云层里滚过,闷闷的,像远方的炮火。雨还没下,空气里已经能闻见泥土和铁锈的味道——那是江边货轮的锈蚀钢板,被潮湿的空气一浸,散发出的特有气味。



陆峥站在《江城日报》社三楼办公室的窗前,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他戒烟很久了,但遇到棘手的案子时,还是会习惯性地摸出烟来,在指尖转着。



窗外,报社大院里的老榕树被风吹得枝叶乱晃。几个记者抱着相机和笔记本从外面跑进来,一边跑一边抬头看天,嘴里骂骂咧咧——看样子是出去采访,半路遇到要下雨,赶着回来躲雨。



陆峥的目光穿过榕树枝叶的缝隙,落在马路对面那栋灰色建筑上。



江城刑侦支队。



陈默就在那栋楼的四层,靠东的办公室。陆峥记得很清楚,因为上个月他去支队采访一起盗窃案时,陈默还邀请他上去坐过。办公室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齐,书架上摆满了法律书籍和案卷,窗台上养着一盆绿萝,长得很好,藤蔓垂下来,几乎拖到地上。



那是陆峥第一次近距离观察这个警校同窗。



他们曾经睡上下铺,一起在操场上跑过五公里,一起在图书馆啃过枯燥的法律条文,也一起在毕业晚会上喝得酩酊大醉,拍着胸脯说要做一辈子的兄弟。



可现在,陈默坐在刑侦支队副队长的办公室里,而他,陆峥,站在报社的窗前,隔着一条马路,隔着三年不见的时光,隔着一条看不见的界线。



他们是朋友,是兄弟,也是潜在的敌人。



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



陆峥转身,掐灭了转烟的念头,拿起听筒:“喂,江城日报新闻部。”



“陆记者吗?我是市局宣传科的小李。”电话那头是个年轻的女声,带着点公事公办的腔调,“我们陈队长让我联系您,约个时间聊聊‘平安江城’系列的专访。您看明天下午两点可以吗?”



陆峥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平安江城”是他上个月向市局提出的一个采访策划,打算做一系列关于江城治安的深度报道。按理说,这种采访应该由宣传科直接对接,怎么轮到刑侦支队的副队长来约时间?



而且偏偏是陈默。



“可以。”陆峥说,声音平静,“明天下午两点,我准时到。”



“好的,那我在支队一楼等您。”



挂了电话,陆峥在办公桌前坐下。他拉开右手边的抽屉,从最底层抽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袋子上没有标签,但里面装的东西,他闭着眼睛都能数出来——三年前陈默父亲陈国华案的案卷复印件,他通过各种渠道,花了整整一年时间才搜集齐的。



案卷很厚,纸张已经泛黄。陆峥翻开第一页,目光落在陈国华的黑白照片上。



那是个五十岁出头的中年男人,国字脸,浓眉,眼神很正。照片应该是工作照,穿着老式的警服,胸前挂着奖章。陆峥记得,陈默的父亲曾经是江城公安局的刑侦专家,破过不少大案,局里的人都叫他“陈老探”。



三年前,陈国华被控受贿、滥用职权,一审被判十二年。陈默当时正在外地执行任务,听到消息连夜赶回来,但一切都晚了。庭审、宣判、入狱,整个过程快得不像话。陈默上诉过,申诉过,找过所有能找的关系,但都石沉大海。



半年后,陈国华在监狱里突发脑溢血,没等送到医院就去世了。



从那以后,陈默就像变了一个人。他辞去了原本在省厅的工作,主动申请调回江城刑侦支队,从最基层的侦查员做起,三年时间爬到了副队长的位置。有人说他是为了查清父亲的冤案,有人说他是想证明自己,也有人说,他只是想离父亲曾经工作过的地方近一点。



但陆峥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他合上案卷,重新锁进抽屉。窗外的天色更暗了,乌云压得很低,几乎要贴到楼顶。第一滴雨终于落下来,砸在玻璃窗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紧接着,大雨倾盆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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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刑侦支队四楼,陈默站在窗前,看着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



他的办公室里没有开灯,光线很暗。窗台上那盆绿萝在风里摇晃,叶子被雨水打得噼啪作响。陈默点了支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昏暗的房间里散开。



办公桌上摊着一份文件,是昨天刚送来的——《关于近期境外谍报组织“猎手”在江城活动的预警通报》。文件不长,只有两页,但字字千斤。



“猎手”,这是国安内部给那个组织的代号。陈默知道,在境外,他们自称“蝰蛇”。



三年前,父亲入狱后不久,就有人找上了他。那个人自称“老k”,说可以帮他查清父亲的案子,还陈国华一个清白。条件是,陈默要为他们工作。



陈默拒绝了。他是警察,是穿着警服、对着国旗宣过誓的人。就算父亲真的蒙冤,他也要用合法的手段去查,去申诉,去翻案。



但老k没有放弃。他陆续送来一些“礼物”——父亲案子的疑点,当年办案人员的背景资料,甚至还有几个关键证人的近况和联系方式。每一样,都指向同一个结论:陈国华的案子,背后有人在操纵。



陈默动摇了。



他开始私下调查,沿着老k提供的线索,一点点挖下去。挖得越深,他越心惊——父亲案子里牵扯到的人,层级高得吓人。有些名字,他在公安系统的内部文件里见过,都是身居要职的人物。



而这些人,似乎都和同一个项目有关——“深海”。



陈默不知道“深海”是什么,但他能感觉到,那是个禁区,是个一碰就死的雷区。父亲当年,很可能就是不小心踩到了这个雷区。



就在他调查陷入僵局的时候,老k又出现了。这次,他带来了更直接的“帮助”——几个关键证人的证词,能证明父亲在案发时间段有不在场证明;还有一份银行流水,显示所谓的“受贿款”根本没有进入父亲的账户。



条件依然是:为“蝰蛇”工作。



陈默看着那些证据,看着父亲清白的希望,看着自己三年来的挣扎和绝望。那天晚上,他在父亲的遗像前坐了一夜,抽完了两包烟。



天亮的时候,他拨通了老k留下的那个号码。



从此,他成了“蝰蛇”在江城的负责人,代号“夜枭”。他的任务,就是渗透进江城的情报网络,获取关于“深海”计划的一切信息。



而陆峥,他曾经的兄弟,如今的《江城日报》记者,很可能就是国安派来的人。



陈默掐灭烟头,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份预警通报。文件里提到,国安近期在江城部署了新的行动组,代号“磐石”,负责人身份不明,但很可能已经渗透进江城的各个领域。



“记者……”陈默喃喃自语,手指在“渗透”两个字上敲了敲。



太巧了。陆峥失踪三年,突然以记者的身份回到江城。时间点,刚好和“磐石”行动组出现的节点吻合。



而且,陆峥主动提出的那个“平安江城”采访策划,明面上是宣传江城治安,暗地里,很可能是在为接触警方、搜集情报铺路。



“陆峥啊陆峥,”陈默对着窗外的大雨,轻声说,“如果真的是你,那我们兄弟,这次就要真刀真枪地干一场了。”



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



陈默接起来,是支队值班室:“陈队,国安那边来人了,说要见您。”



“国安?”陈默心里一紧,“谁?”



“姓夏,说是国安部第九局的。”



第九局。陈默知道这个部门——负责反间谍侦查,是国安系统里最锋利的刀。



“让他上来。”陈默说,挂断电话前又补了一句,“泡两杯茶,用我抽屉里那个铁罐装的。”



几分钟后,敲门声响起。



“请进。”



门开了,一个穿着黑色夹克的中年男人走进来。四十多岁,平头,方脸,眼神很锐利,像鹰。他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走路的时候腰板挺得很直,是典型的军人姿态。



“陈队长,打扰了。”男人伸出手,“夏明远,国安部第九局的。”



陈默握了握那只手。手掌很厚,虎口有老茧,是常年握枪留下的。



“夏同志请坐。”陈默指了指沙发,“不知道国安找我,有什么事?”



夏明远在沙发上坐下,接过陈默递来的茶,却没有喝,放在茶几上。“是这样,我们接到线报,最近有一伙境外谍报人员,可能在江城活动。这些人手段专业,反侦察能力强,我们需要地方警力的配合。”



他说着,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递给陈默。



陈默接过来,翻开。文件里是一些模糊的监控截图,几个外国人的面孔,还有一些境外银行的转账记录。看起来像模像样,但陈默一眼就看出来,这些都是幌子。



国安不会因为几个境外谍报人员的线索,就派一个第九局的人亲自上门。夏明远来,一定有别的目的。



“这些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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