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农署的正门不大,甚至有些寒酸。



说它是正门,其实也抬举了它——不过是在灰扑扑的墙垣上开了个口子,安了两扇黑漆木门罢了。



那漆也不知是哪年哪月刷上去的,如今早已斑驳得不成样子,大片大片地翘起皮来,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像是老人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深可见骨。



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司农署”三个字。



那字倒是好字,笔力雄健,筋骨分明,据说是许多年前一位致仕的老太傅亲笔所题。



只是年头太久,风雨侵蚀,日头暴晒,匾上的漆色早已褪得差不多了,金粉剥落,木纹开裂,远远看去,只是一块灰扑扑的旧木板,上面隐隐约约能认出几个字的轮廓。



走近了才能看清——司、农、署。



三个字,像是三个风烛残年的老人,互相搀扶着,颤颤巍巍站在那里,不知道还能站多久。



门口立着两个人。



说是“立着”,其实也不大准确——他们更像是倚着,倚着手里那两把秃了头的扫帚,倚着身后那堵摇摇欲坠的墙。



是两个老者。



一个高些,瘦得像根竹竿,脸上皱纹堆叠,眼窝深陷,颧骨高耸,颏下一撮花白山羊胡,稀稀拉拉,像冬日田埂上最后的几茎枯草。



一件半旧的粗布褐衣,袖口磨得发白,肘弯处打着两块补丁。



一块青,一块灰,针脚歪歪扭扭,像是自己缝的。



一个矮些,胖些,肚子微微腆着,脸上倒是比那高个的光滑些,可头发已经全白了,白得像冬天的雪,稀稀拉拉贴在头皮上,遮不住底下泛着老人斑的头皮。



他也穿着一件粗布褐衣,比高个那件还要破些,领口绽了线,露出里面灰白的絮子。



两人手里都拄着扫帚。



说是扫帚,其实也只剩个意思了。



高粱穗子扎成的帚头早已秃得差不多了,只剩几根硬邦邦的秆子戳在那里,在地上划拉的时候,发出的不是扫叶的沙沙声,而是刮地的刺啦刺啦声,像钝刀子在石头上磨。



高个的握着帚柄,一下一下,把落叶往一处拢。



矮个的跟在他后面,把拢成一堆的落叶铲进一个破旧的竹筐里。



那竹筐也破,筐底缺了一块,用麻绳胡乱编了几道,勉强兜住那些叶子。



门前的落叶很多。



金黄的、半黄的、枯褐的叶子,一片一片,飘飘悠悠落下来,落得多了,便抖一抖,继续扫。



偶尔有风吹过,卷起一阵小小的叶浪,沙沙响着,从这头滚到那头。



两个老者便停下手里的活,直起腰,看着那片叶浪滚远,然后继续低头扫。



他们是司农署的门房。



说是门房,其实也就是看门的。



白天守着这扇门,夜里睡在门房里那张窄得翻不了身的木板床上。



一个月领几斗粟米,几捆干柴,几尺粗布,够活下去,饿不死,也撑不着。



搁在其他官署,像他们这把年纪的人,早就被赶出去了。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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