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又高了些,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方才在地牢里,大司空已经亲自验过身了。“



“那时候验过,现在又验,岂不是——”



他顿了顿,斟酌着措辞。



“岂不是多此一举?”



多此一举。



这话说得在理。



验过了,还验什么?



那些跪着的草民们听着这话,也觉得有道理。



是啊,验过了还验什么?



赶紧斩啊!



他们都等了半天了,就等着看那刀落下去,就等着看那五颗人头落地,就等着看这破天荒头一遭的事。



怎么又不斩了?



怎么又要验?



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那议论声嗡嗡的,像一群苍蝇。



崔荣听见那些议论声,心里稍稍安定了些。



眼看谢千不为所动,竟然有意亲自过去。



扑通一声。



崔荣跪在了地上。



那膝盖落在高台的木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那声音很响,响到连刑台下的人都听见了。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看过来,落在那跪着的身影上。



崔荣没有理会那些目光。



他的脸上,满是惶恐,满是恳切,满是——一个忠心耿耿的臣子,在劝谏上官的模样。



“大司空——”



他的声音颤抖着,带着哭腔。



“大司空三思啊!”



三思。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像是在替谢千着想,像是在为谢千担心。



可他的心里,却在拼命地喊着另一个声音:



不能验!



绝对不能验!



“大司空,君上就在那阁楼上看着。“



“君上方才说了那番话,说了秦律的威严,说了今日之事的意义。“



“大司空若是在这时候节外生枝,岂不是——”



“岂不是在驳君上的颜面?”



不过这最后一句,崔荣没有说出来。



打君上的脸?



那是死罪啊!



那是要诛族的啊!



崔荣见谢千没有说话,又连忙道:



“大司空,方才在地牢里,您已经亲自验过身了。“



“那时候您看了,现在到了刑场上,又要验,这——”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像是替谢千着想。



可他面上,依旧是那副惶恐恳切的模样。



谢千只是扫了崔荣一眼,便借步移开,这身,他要验!



崔荣心中一紧,知道谢千不好对付,若是今日不能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恐怕很难蒙混过关。



他定了定神,只能再度迎上去。



“大司空,时辰将至,按照祖制,将死之人,是不能揭开头套看到活人的。”



说到这里,崔荣顿了顿,故意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几分神秘与惊悚,仿佛在诉说一件极为可怕的事情。



按照当时的说法,人犯被斩首之前,若是见到了活人,怨气便会凝结不散,化作厉鬼,缠住被他所看到的人。



轻则让人身染重病,重则家破人亡,不得善终。



今日刑场之上,百官齐聚,还有宫卫值守,若是贸然揭开头套,让这将死之人见到众人,一旦他的怨气缠上众人,后果不堪设想啊!”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着谢千的神色,看到谢千的眉头微微舒展了几分,心中稍稍松了口气,但依旧不敢有丝毫大意、



又继续说道:“君上就在对面的阁楼里观刑,居高临下,若是此刻揭开头套,人犯抬头便能看到阁楼中的君上。“



“大司空,你想想,若是他临死前看到君上,怨气大增,化作厉鬼缠住君上,那便是谋逆大罪啊!”



最后一句话,崔荣说得掷地有声,语气中带着几分严厉,甚至还带着一丝质问的意味,目光紧紧地盯着谢千,仿佛要将他看穿一般。



他刻意将“谋逆大罪”这四个字说得很重,就是想借此震慑谢千——谢千身为大司空,深受君上信任,难道会不看重自己的名声与性命吗?



若是被安上“谋害君上”的罪名,即便他有百口,也难以辩解,最终只会落得个身首异处、株族的下场。



谢千的身体微微一僵,脸上的神色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崔荣的话,虽然听起来有些荒诞不经,带着几分迷信的色彩。



但在这个时代,世人皆信鬼神,尤其是对于将死之人的怨气,更是心存敬畏。



更何况,崔荣提到了君上,这就让他不得不谨慎起来。



君上亲自前来观刑,若是因为他的一时大意,让君上受到怨气侵扰,哪怕只是有一丝可能,他也承担不起这个责任。



可即便如此,谢千心中的疑虑依旧没有打消。



他看向崔荣,眼神中依旧带着几分审视,语气低沉:“崔夫,你说的这些,虽有祖制可循,可本司空总觉得此事蹊跷。”



话毕,谢千大步向前。



他的步子迈得很大,玄色的官袍在他身后荡起,像一片翻涌的乌云。



可谢千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向着刑台走去。



向着那五个跪着的身影走去。



向着那些裹着黑色面罩的头颅走去。



他要验明正身。



他要亲自看。



他要——那可是自己的骨肉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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