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利、耕作、仓廪……



大司空掌邦土,这些本就是谢千分内之事。



可此刻听在众臣耳中,总觉得哪里不对。



那些数字太详实了,详实到不像是在朝堂上奏事,倒像是在户曹核对账簿。



山南里亭、皮子里亭,粟多少、黍多少、菽多少,增减几何。



一桩桩一件件,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可问题不在于这些数字是否详实。



问题在于——这是朝会。



是那些殿执们蓄势待发、要状告他的朝会。



是他那五个孩子还关在廷尉署大牢里的朝会。



他怎么还能心平气和地奏这些?



有人想不通。



可也有人,在听了谢千的话后,脸上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



那是几位站在后排的官员,官职不高,平日里上朝只能远远地站在殿门附近。



他们穿着与其他官员无异的玄色官袍,可那袍子底下,是常年劳作磨出来的粗粝手掌,是晒得黝黑的脖颈,是只有在田埂上奔走的人才会有的那种精干。



他们懂耕时。



他们中的一些人,回去后还得亲自下地,督促里户耕种,查验庄稼长势,核算收成多少。



他们知道一亩地能收多少粮,知道一场旱灾要缓几年才能恢复,知道那些在竹简上轻飘飘的数字,落进地里,要流多少汗、熬多少夜、操多少心。



所以他们此刻的表情,与旁人截然不同。



一年复耕。



这四个字从谢千口中说出时,他们先是愣住,然后是皱眉,然后是——难以置信。



一位站在后排的老臣忍不住往前探了探身子,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清了却不相信。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目光落在谢千身上。



这就是大司空,秦国大司空,被草民尊为谢公的大司空。



一年……



真的是一年?



去岁大旱,雍邑陈仓收成减半,流民四起,盗匪横行。



那样的灾年,换成别处,没有三年五载根本缓不过来。



头一年百姓逃散,第二年土地荒芜,第三年才能勉强恢复个三四成。



这是常理,这是老规矩,这是谁都知道的事。



可谢千说,只一年。



只一年,山南里亭收了三万八千三百石。



只一年,皮子里亭收了三万四千八百石。



只一年,两里仓廪满贮,足补去岁赈灾所用。



那老臣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当然没有资格在这个场合说话,只能站在后头,望着谢千,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那情绪里,有惊讶,有佩服,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



羞愧。



他也是管过农事的。



他也曾在大旱之后试图恢复生产。



他知道那有多难。



难到让人夜里睡不着觉,难到让人恨不得把自己劈成两半用。



可谢千做到了。



只用一年。



另一位年轻些的官员,此刻正悄悄伸出手,竖起了一根大拇指。



那动作极隐蔽,藏在袍袖里,只露出一截指尖。



他不敢让前面那些大人们看见,可他忍不住。



他太清楚耕作的不易了。



他家中有几十亩薄田,公务结束后回去都要亲自下地劳作,虽然他也有俸禄,但那些俸禄,也就足够温饱,根本剩不了什么。



为了能有点积蓄,不少士,及以下的官员,回去后其实都要下地。



所以他明白,谢千这些数字意味着什么。



那不是写在竹简上的字。



那是——能力。



真正的能力。



他的大拇指就那么竖着,朝着谢千的方向,久久没有放下。



身边有人注意到了他的动作,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



他这才回过神来,慌忙收起手指,低下头去,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可他的目光,还是忍不住往谢千那边飘。



不只是他。



后排那些懂耕时的官员,此刻目光都落在谢千身上。



他们的眼神里,有惊讶,有佩服,有一种只有同行之间才会有的——敬意。



那敬意与立场无关。



与今日朝会上将要发生的争斗无关。



甚至与谢千那五个孩子的案子无关。



那只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真正做成的事,发自内心的认可。



而此时,坐在前头的费忌,也微微动了动。



他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抬了起来,轻轻抚着自己的胡须。



那动作很慢,很轻,像是无意识的,又像是在思索着什么。



他的目光落在谢千身上,落在那张消瘦的脸上,落在那双深陷的眼窝里。



他不喜谢千。



这一点从未变过。



从谢千入仕那天起,他就看那个年轻人不顺眼——太硬,太直,太不懂变通。



朝堂上需要的是能周旋、能妥协、能与人方便的人,可谢千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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