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扬也还站着。



于是那些牺牲不再是台阶。



而变成了白军身上无法止血的伤口。



沈若溪的呼吸一点点慢下来。



她终于看清了眼前的棋形。



“白棋撑不住了。”



顾屿森立刻问:“断哪了?”



沈若溪指尖按在石桌边缘,声音很低:“不是某一处忽然坏了,是好几处都接不上。黑棋把气重新连起来了,白棋却越走越散。我看不出前面究竟哪一手出了问题,只知道再这样下去,那些白子就救不回来了。”



顾屿森怔怔地看着棋盘。



“所以现在是……”



“现在轮到黑棋收账。”沈若溪说。



棋盘上,叶凛的黑子再次落下。



这一次,他没有像最初那样凭着血性往前冲,也没有因为刚刚差点被斩首而急着报复顾朝朝。



他按着楚扬的节奏,一步一步,把白方那条刺入中军高地的细线从后面截断。



轻骑不追深山,只截沟渠。



弓弩不乱射前锋,只压白骑退路。



步军不因后方遇袭而散开,反而继续中路推进,迫使白方残兵无法回身救援。



亲卫营不围顾朝朝,只围顾朝朝带进来的那支白色轻骑。



每一手都不漂亮。



每一手都稳。



可就是这种稳,让白方原本锋利到极致的杀线,开始一点点失去光。



幻象中的顾朝朝站在中军高地的将台前。



他当然看得出黑军正在做什么。



叶凛不追他。



楚扬也没有被那一剑的惊险吓住。



他们没有把全部注意力放在“顾朝朝为什么没有杀死叶凛”上,而是在那一寸偏差出现的瞬间,立刻抓住了顾朝朝棋形里最大、也是唯一的破绽。



白方为了这次刺杀,已经没有余力再织第二张网。



顾朝朝抬剑,挡下叶凛斜劈而来的一剑。



两柄剑相撞。



“铮”的一声。



月白与玄黑在风里交错,火星一闪即灭。



叶凛的颈侧仍在流血。



那点血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多了一丝锋利的狼狈,可他的眼神反而比先前更稳。



“你不追我?”顾朝朝忽然问。



叶凛笑了一下。



那笑里没有轻慢,也没有怒气,只有一种从生死边缘走回来后重新落定的清醒。



“你希望我追。”



顾朝朝看着他。



叶凛手中剑锋下压,逼退一名想从侧面补刀的白骑,声音很沉:“那我就不追。”



下一刻,楚扬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右后方两骑!”



叶凛没有回头,剑柄反转,直接撞开第一柄短刃,同时抬膝踢中第二名白骑的胸口。



“左侧沟渠要通!”



“封了。”



叶凛话音未落,令旗已经落下。



黑色轻骑从高地边缘斜插而下,像两道迅速合拢的铁闸,把白骑最后一条退路截在干涸的沟渠前。



楚扬看见这一幕,眼底终于浮起一点极亮的光。



不是兴奋。



是棋手终于找到对手节奏后的锐利。



他盯着棋盘,飞快道:“中腹再厚一手,别急着吃。他剩下那点白棋会自己撞上来。”



叶凛的黑子已经悬在棋盘上方。



楚扬话音刚到一半,他便把那枚棋子落在了楚扬想说的位置。



“嗒。”



楚扬怔了一瞬。



叶凛低声道:“我看见了。”



只这四个字。



楚扬忽然笑了一下。



很短。



也很轻。



但那笑意像压在胸口许久的一口气,终于在这一刻吐了出去。



现实中,顾朝朝垂眸看着棋盘。



他没有再闭眼。



也没有像先前那样轻飘飘地落子。



棋盘上的白子仍然锋利,可那锋利已经不再像方才那样无解。它们太少了,太薄了,太多位置已经被他亲手舍弃,太多路在刺杀失败的那一刻被黑棋反手扣住。



顾朝朝又落下一枚白子。



那一手依旧准。



准得让沈若溪指尖一紧。



白棋没有立刻崩溃,而是在极狭窄的空间里又挣出一口气,像被压到石缝里的雪光,明明已经快要被黑土盖住,却仍旧冷冷地亮了一下。



顾屿森几乎脱口而出:“还能救?”



沈若溪摇头。



“不是救。”她说,“是让自己输得慢一点。”



陆沉看着棋盘,声音很低:“他还在下。”



琴音听见这句话,心里忽然轻轻一动。



她看向顾朝朝。



顾朝朝依然很安静。



他不像一个已经失去最好机会的人,也不像一个正在为刚才那一寸偏差懊悔的人。他只是坐在那里,把剩下的白棋一枚一枚落下去。



那种安静让琴音觉得有些难受。



不是因为他像一个失败者。



恰恰相反。



他太不像失败者了。



像是从那枚白子落下的一刻起,他就把某件谁也没有听见、也没有问出口的事,安静地收进了心里。



琴音说不清这种感觉。



白露晞也在看顾朝朝。



她的睫毛微微颤着,像是想从他的侧脸上找到一个解释。



可顾朝朝没有看她。



他只看棋。



白露晞的手指轻轻扣住袖口。



她忽然有些不舒服。



不是因为看懂了眼前的胜负。她说不清那是什么,只觉得庭院里的风忽然凉了许多,顾朝朝明明坐在原地,却像被那阵风一点点吹远。



她想起那句诗。



莫道微音风里尽。



人间最静是温柔。



她那时觉得这句很好听。



可直到现在,她依然不知道,师兄到底想让她听见什么。



幻象战场中,黑军的反攻终于将白军彻底压住。



白色轻骑被截在中军高地的将台前。



一队被长枪阵隔断,另一队被弓弩压回沟渠,剩下几骑试图强行杀出,却正撞上叶凛亲手带起的亲卫营。



叶凛没有再给他们穿透防线的机会。



他受了伤,动作却比先前更克制。



不逞勇。



不恋战。



不为了斩下某一名白骑而脱离阵型。



楚扬一句“别出半弧”,他便始终把自己压在亲卫营半弧之内。楚扬一句“前线再压”,他便让令旗稳稳落向中路,不因眼前顾朝朝近在咫尺而乱一寸。



白军前线开始塌。



不是轰然崩塌。



而是一处接一处失去支撑。



东侧林地的残兵被黑弩压回深处,再无力袭扰。



西南山口的白影被轻骑盯死,无法再与将台刺杀队呼应。



中路盾阵推进到白军最后一处薄弱节点,长枪同时刺出,将那片原本用来牵制黑军主力的白色残阵彻底撕开。



一面白旗倒下。



又一面。



再一面。



顾朝朝站在中军高地的将台前,衣袖被风吹起。



他仍旧没有退。



叶凛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顾朝朝不是不能退。



而是这一局走到现在,白方退不退,已经没有太大区别。



那条最好的路,方才已经从他剑锋下偏过去了。



“将军!”



楚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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