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的样子……您最好有个准备。”



“我儿子十六岁时从树上摔下来,断了三根肋骨。我给他包扎时,他疼得咬破了嘴唇,但没哭一声。”阿尔克梅涅说,“没有什么样子是我不能面对的。”



卡莉娅领着她走向神庙后部的小屋。莱桑德罗斯站在原地,突然觉得自己是个多余的人。他想离开,但双脚像生了根。



“诗人。”一个沙哑的声音叫他。



他转过头。是昨晚那个喉咙受伤的士兵,现在脖子上缠着厚厚的绷带,只能发出气声。那人用眼神示意他过去。



莱桑德罗斯走近。士兵大约三十岁,脸上有一道新愈的刀疤,从眉骨斜到嘴角。他费力地抬起手,指向自己腰间的一个皮质小袋,然后做了个“打开”的手势。



莱桑德罗斯迟疑了一下,解开袋口的系绳。里面不是钱币,而是一片折叠得很小的薄铅板。他展开铅板,上面刻着歪歪扭扭的字迹——不是正式的文书,更像是仓促的记录:



第四批补给:大麦200麦斗。实际收到:142。袋重不均,37袋有潮湿霉变。



箭矢3000支。实际:2100。半数箭镞松动。



船帆用亚麻布……



记录戛然而止,后面被血迹模糊了。



士兵用手指在草垫上慢慢划写字母。莱桑德罗斯辨认出来:



k-l-e-o-n



克里昂。



“你记录这些?”莱桑德罗斯压低声音。



士兵点头,指了指自己,又做了个写字的手势,然后指向太阳穴——他是书记员,靠记忆做事。



“为什么给我?”



士兵凝视着他,然后用手指在空中缓慢地写下另一个词:



p-o-e-t



诗人。



然后他指向莱桑德罗斯的眼睛,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最后手掌向上摊开——一个询问的姿态。



你会说出来吗?你会写下来吗?



莱桑德罗斯感到铅板的边缘割着掌心。它很轻,却比吕西马科斯那块火山玻璃沉重百倍。这不是石头,是证据。是可能引发风暴的微小种子。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



士兵闭上眼睛,点了点头,仿佛已经预料到这个答案。他收回铅板,小心地折叠好,塞回皮袋。然后翻过身去,不再看莱桑德罗斯。



这时,阿尔克梅涅从小屋里出来了。她的眼眶发红,但没有泪痕。手里拿着一缕头发——显然是剪下来的吕西马科斯的红发。



“我要去埃琳娜家。”她对莱桑德罗斯说,“你一起来吗?毕竟,你是他最后见到的人之一。”



莱桑德罗斯看着女人手中的头发,又想起怀里那块象征性的石头。他想拒绝,想回到自己的工作室,关上门,面对安全的空白纸莎草。



但他已经回不去了。从他倒掉墨水的那一刻起,从他踏入这个充满死亡气味的神庙起,从他接过铅板的那一刻起。



“好。”他说。



埃琳娜家住在南坡的橄榄园附近。父亲是个小土地所有者,家境比纺织坊好些。他们到的时候,埃琳娜正在院子里晾晒床单。她是个十九岁的姑娘,深棕色头发编成粗辫子,脸上有几点雀斑,眼睛明亮而清澈。



看到阿尔克梅涅和莱桑德罗斯一起出现,她手里的木夹子掉在了地上。



“吕西……”她只说出半个名字,就捂住了嘴。



阿尔克梅涅走上前,没有拥抱,只是握住姑娘的手,把那个装着石头和头巾的布包放在她掌心。



“他回不来了。”女人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这是他要给你的。还有这个——”



她拿出那缕红发,放在布包上。



埃琳娜盯着那些东西,仿佛无法理解它们的含义。她的手开始颤抖,布包滑落在地,石头滚出来,在泥地上停住。



“不。”她摇头,“他们说远征军只是暂时受挫……会重整旗鼓……”



“全军覆没。”莱桑德罗斯说出口,才发现这是第一次亲口说出这个词。它在空气中显得残酷而赤裸。



埃琳娜踉跄后退,扶住晾衣绳。床单在风中飘动,像苍白的旗帜。



“他怎么……”她说不下去。



“腿没了,但走得很平静。”阿尔克梅涅弯腰捡起石头,擦掉泥土,重新放进姑娘手里,“他最后想的是你。让你别等,好好生活。”



埃琳娜握紧石头,指节发白。泪水终于涌出来,但没出声。她咬着嘴唇,咬出了血印。



“我会等他。”她嘶声说,“哪怕所有人都说他死了。我会等到正式的消息,等到他的骨灰盒……或者什么都等不到。”



阿尔克梅涅看了她很久,最后只是点点头:“那就等吧。但别让等待变成牢笼。他希望你自由。”



离开时,莱桑德罗斯回头看了一眼。埃琳娜还站在院子里,手里握着那块黑色的石头,像握着一小块凝固的黑暗。



回城路上,阿尔克梅涅突然说:“你口袋里有什么东西在响。”



莱桑德罗斯一愣,摸向腰间。是那块铅板,随着步伐轻轻撞击腰带扣。他完全忘了它的存在。



“没什么,一块写字板。”他含糊道。



女人敏锐地看了他一眼:“是那些伤兵给你的?”



“……是的。”



“关于补给的问题?”



莱桑德罗斯吃惊地停下脚步:“您怎么知道?”



“因为我儿子在信里抱怨过三次食物质量问题。最后一次,他说‘如果这是雅典对待她儿子的方式,那我们还不如当叙拉古人的奴隶’。”阿尔克梅涅的声音冷得像冬雨,“我当时以为只是年轻人发牢骚。现在想来,他是认真的。”



他们站在街角,远处广场上又聚集了人群。今天有公民大会,毫无疑问会讨论西西里惨败的后续。愤怒需要出口,而雅典民主最擅长的,就是把愤怒转化为演讲、投票和寻找替罪羊。



“你会怎么做,诗人?”阿尔克梅涅问,“写一首新诗?关于腐败如何从内部侵蚀荣耀?”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



“吕西马科斯相信你能。”女人打断他,“他出征前说,‘如果我能回来,我要请莱桑德罗斯写一首真正的诗,不是关于神和英雄,而是关于我们这些普通人如何在泥泞中保持站立。’”



她转过身,面对莱桑德罗斯,眼睛里有某种燃烧的东西:“他现在站不起来了。但你可以。用你的笔,代替他的腿,站起来,走到该去的地方。”



说完,她朝纺织坊方向走去,没有再回头。



莱桑德罗斯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巡逻兵经过,投来警惕的目光。他继续前行,但不是回家,而是走向卫城山脚下的档案馆方向。



他需要确认一些事。



关于那个名叫克里昂的后勤官员,关于远征军的物资供应清单,关于那些消失在纸面和现实之间的差额。



而在他腰间,那块铅板随着每一步轻轻作响,像一颗微弱但持续跳动的心脏。



黄昏时分,莱桑德罗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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