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安静了一瞬。



姜云昭剥橘子的手微微一顿,抬眼便见父皇眉心轻蹙,须臾又舒展开来。他抬手叩了叩桌案,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宣。”



姜云昭花了一息工夫斟酌自己要不要回避到屏风后面去,随即便心安理得地在皇帝对面坐稳了。



孟士龄今日穿了一身半旧的官服,面容比往日更见苍老,精神头也大不如前。他步履沉稳地走进宣室殿,端端正正向上首的帝王叩首,又转向姜云昭的方向行礼。



姜云昭侧身避开师长的礼,微微颔首,权作回礼。



只听孟士龄道:“陛下,臣孟士龄,自请为春闱主考。”



此话一出,殿中之人俱是一惊。姜云昭手里的橘子险些没拿稳,她飞快地睃了父皇一眼,又看向孟士龄。



满朝上下谁不知道,孟士龄为避嫌,特地躲开了关于此事的全部争论,甚至到了闭门不出、谢绝来客的地步。这样的人,怎么会忽然改了主意?不仅不避嫌,反而主动请缨,要做那个万众瞩目的主考官?



皇帝显然也不解。他沉吟片刻,换了个说法:“孟公身体可还吃得消吗?”



姜云昭听出了父皇话中的深意——这是敬重,也是劝诫,隐晦地让他别接这个烫手山芋。



可孟士龄抬起头,目光平静如初,一字一顿道:“臣虽老朽,尚能为陛下分忧。”



皇帝点了点头,没说准,也没说不准,只摆了摆手,命冯德胜送客。



孟士龄再叩首,起身,退后两步,转身往殿外走去。



全程不过寥寥数语。君臣之间没有多余的寒暄,孟夫子也未替自己争辩半句——仿佛他来这一趟,就只是要告诉皇帝一声:他愿意做主考。至于皇帝准与不准,他都能接受。



可姜云昭总觉得哪里不对。



殿内重归寂静。



姜云昭抬头看向父皇:“孟夫子像是被别人赶鸭子上架似的。”



“你倒是敏锐。”皇帝靠在椅背上,笑了笑,“那你说,究竟是何人在背后赶鸭子?”



姜云昭眨了眨眼:“那要父皇先恕罪,我才敢说。”



“朕恕你无罪。说吧。”



姜云昭斟酌了一下措辞:“如今最想让孟夫子做春闱主考的,必然是大哥——咱们的赵王殿下。只是我不明白,大哥究竟是怎么劝动孟夫子改主意的。”



以孟夫子的脾性,若他打定主意要避嫌,就算大哥磨破嘴皮、踏破门槛,也绝无转圜的余地。



皇帝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换了个角度问她:“你觉得孟士龄堪当主考否?”



姜云昭一愣,没料到父皇会问她这个。



“自然是当得的。”她几乎没有犹豫。



若非孟家出了那档子事,他原本就是最合适的人选——出身清流世家,家世比崔承允更深厚;且因只属同脉,并不在三族之内,不至于被派系倾轧所累。学问、资历、人品,样样挑不出毛病。这样的人做主考,谁也说不出一句二话。



“可如今,”姜云昭顿了顿,话锋一转,“我倒是更想查明白,孟夫子改主意的背后,究竟藏着什么。总觉得此事颇为蹊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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