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七年五月二十日,香港启德机场。



候机大厅里,弥漫着航空燃油与消毒水混合的独特气味。



巨大的落地窗外,几架银白色客机在晨光中静卧。



赵鑫独自站在三号登机口前。



手中那张飞往巴黎的法航机票,边缘已被他无意识地摩挲得微微发软。



林青霞没能来送行。



八个多月的身孕让她母亲,那位从台北匆匆赶来的林太太,下了严令,必须在家静养。



今早出门的情景,还历历在目:



岳母端着一碗炖得金黄清亮的鸡汤,像持着一道不容违抗的令牌守在玄关。



青霞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眼神却一直跟着赵鑫收拾行李的身影在转。



直到碗底见空,林太太仔细检查过后,才侧身让开一条路。



“阿鑫,到了记得打电话。”



青霞的声音,从门内传来,带着孕妇特有的温软。



“知道。”



“演讲稿,再在心里默念一遍,别出错。”



“已经念了三遍了。”



他系好鞋带,回头对她笑了笑。



“念四遍也不多。”



她坚持,手指轻轻抚着隆起的腹部。



赵鑫没再辩驳,只是走过去,俯身在她额上轻轻印下一吻。



然后他提起那个半旧的旅行袋,转身推开了门。



机场的喧嚣,瞬间将他包裹。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朝约定的集合点走去。



威叔已经等在了那里。



他今天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衫,怀里紧紧抱着那个深褐色的桃木盒。



今天并非农历逢六,不是他雷打不动开盒晒物的日子。



但他还是把盒子带了来。



“赵总。”威叔看见他,向前迎了两步,将木盒稍稍举高。



赵鑫微怔:“威叔,这是…”



“这个,您带上。”威叔的声音低沉而平稳。



“整个盒子?”赵鑫失笑。



“不是整个木盒。”



威叔摇头,布满老茧的手熟练地拨开那枚小小的黄铜扣。



盒盖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向后翻开。



他没有翻找,径直从最上层那叠信笺的顶部,抽出了一个土黄色的标准信封。



“是这封信。”



赵鑫接过。



信封很轻,但手感厚实。



右下角盖着清晰的槟城邮戳。



他抽出里面的信纸,是那种南洋常见的、带暗纹的米白色信笺。



展开,陈文统的字迹,是规整的楷书。



然而在信纸的最末尾,空行处,另有一行截然不同的字迹斜斜添上。



那字迹有些颤抖,却力道深重:



「阿统写得太客气了。我自己说:周伯那棵树,我得去看看。看了,心也就安宁了。黄月萍」



“黄月萍…”



赵鑫轻声念出这个名字。



那位槟城蓝屋里的老人,周伯故事里,另一端的女主角。



威叔看着他,缓缓道:“带着它去。讲演的时候,万一卡住了,或者心里没底了,就看看这封信。看看这句话。”



赵鑫明白了威叔的叮嘱。



这不是一封普通的信,这是一枚“压舱石”。



他将信纸仔细地按原折痕折好,重新塞回信封。



然后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纽扣,将信封放入内袋,妥帖地安置在左胸口袋的位置。



薄薄的信封隔着棉布,贴着他的皮肤,传来一丝微凉的触感,随即被体温熨暖。



“威叔,”



他系好纽扣,问道,“盒里…又添了新东西?”



威叔的脸上露出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他点点头。



目光落回敞开的木盒:“昨天添的。周启生那孩子,熬了几个通宵写出来的《浅草妖姬》手稿,辉哥亲自拿过来,让我收进去。他说,这是徒弟第一次完全靠自己琢磨出来的曲子,魂儿是自个儿的了,得留着做个念想。”



赵鑫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在一叠曲谱稿纸的最上面,是几张崭新的、字迹略显青涩却异常工整的五线谱。



“六十五样了。”



威叔轻声报数,像在念诵一本只有他懂的账目。



然后,他“啪”地一声合上了盒盖。



就在这时,机场广播响起。



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像无形的鞭子,轻轻抽打着时间的流逝。



赵鑫转过身。



直到这时,他才真正看清前来送行的人们。



他们不知何时,已悄然聚拢,站在威叔身后,形成一个松散的、却充满温度的半圆。



谭咏麟依旧穿着他那件标志性的、略显松垮的旧t恤。



手里不忘拎着那个每天早晨,都会出现在食堂石板上的、装橘子的塑料袋。



张国荣站在他斜侧,一身简单的白衬衫,袖子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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