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同宗族背景的人,从心底认同这一个共同的‘家’。”



他的目光落回侯孝贤身上:“老侯,你拍的《童年往事》,拍的就是这个。你阿婆坐在榻榻米上,慢慢剥着花生,用你半懂不懂的客家话,絮絮讲着‘老家’的事。她知道‘自己是谁,从哪儿来’,那是她精神世界的锚点。可你听着听着,睡着了。后来她走了,你想问也问不到了。你不是不孝,是那个‘家’的叙事,传到你这一代时,信号已经微弱,语境已然变迁。”



侯孝贤沉默着,镜片后的眼神深邃。



赵鑫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众人,望着那棵凤凰木。



“这就是我想在‘家’这个主题上,一直挖掘下去的原因。”



他转过身,光影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家’,是一切社会秩序最基础、最鲜活的承载之器。”



“我们华人的社会结构,从来不是从‘个人’直接跃升到‘国家’的。在‘人’与‘国’之间,横亘着一个庞大而复杂的‘家’。家是秩序习得的起点,也是伦理实践的底线。”



他缓缓道,“一个人在家中学会的第一件事,往往不是法律条文,不是权利宣言,而是‘应答’。幼崽啼哭,母亲回应。这叫‘应答’。应答对了,人便初步确认了自己在关系网络中的位置,知道了‘自己是谁,从哪儿来,可能往哪儿去’。无数个正确的‘应答’,叠加、交织,才构成了社会共识最原始的基石。”



他看向谢晋:“谢导,您拍《应》,拍的就是这个。母羚羊应和小羚羊,母猴回应小猴,母熊回应小熊,母亲应答孩子。这是生物本能。但本能背后,牵连着更宏大的东西,共识。整个羊群迁徙的方向,不全靠头羊嘶鸣引领,更在于每一只小羊,本能地跟随母亲。母亲走向何方,它就走向何方。母亲认定哪里是家园,它便认定哪里是家园。”



谢晋深深点头。



赵鑫的目光,再次掠过屋内每一张面孔:“但自新文化运动以降,我们面前隐隐浮现出一条分岔的路。西方现代性的一套话语,试图将法律与社会契约的最小单位,牢固确立为‘个人’。所有的权利、义务、认同,都落在这个原子化的个体之上。那是他们几百年间,基于自身历史脉络走过来的路,自有其逻辑与道理,我们不能简单斥之为错。”



他话锋一顿,语气加重:“然而,我们的社会肌理,并非那般生长而成。我们的历史记忆、情感结构、伦理实践,是另一番景象。如果我们试图将‘个人本位’这套体系,硬性移植过来,却又无法同步配给与之相适的文化土壤、历史雨水与伦理阳光;大陆迄今为止,还在使用户口册管理社会,就是与西方身份证加护照不一样的体系明证。假如我们照搬西方那套,则华人社会中那个传统的、作为意义枢纽的‘家’,就可能在现实中,被一点一点地‘抽空’。”



成荫忍不住开口:“抽空之后呢?”



赵鑫直视他:“抽空之后,人便站在了意义的废墟上,成为法律条文里一个孤零零的‘个人’。国家承认他,法律保护他,但他自己却陷入迷茫:不知道‘自己是谁,从哪儿来,该往哪儿去’。他不轻易认同他人,也难以获得他人深层的认同。人与人之间,最坚韧的纽带可能褪色,只剩下赤裸的利益计算与交换,再难寻见温情与归属。”



他看着成荫,追问:“成导,您阅历丰富,您比我更清楚。当人与人之间,只剩下精明的利益交换时,会怎样?”



成荫沉默片刻,嗓音低沉:“那就没什么,是不能标价出售的了。尊严、承诺、甚至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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