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合一】



五月夜气渐沉。



贾府那深宅后院里,三只狸奴猫儿正发情春叫不停,三颗臻首挤在一处正伸著粉舌,一下下舔舐玉盏里的白露,偶尔啄舔对方嘴里的残羹,粉舌翻飞,露水映著残月微光,倒似泉眼一般。



那贾府不远,另有一处深宅大院,朱门绣户,气象峥嵘。



此间正是新贵刘宗元刘公府邸。



此刻,小刘贵妃斜倚在销金暖帐内的软榻上,怀中抱定一只雪狮子猫,纤纤玉指漫不经心地捋著猫儿背脊上的长毛,那猫儿眯著眼,喉间发出咕噜噜的声响。



刘公新近擢升了殿前都指挥使,端的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他自知这一身蟒袍玉带,十成十是沾了女儿椒房之宠的光。



此刻觑著女儿脸色,见她云鬓微松,玉容稍减,便蹑著脚步近前,压低了嗓子,陪著小心问道:「姐儿,这会子可觉好些了?适才唬煞为父也。」



小刘贵妃眼皮也未擡,只懒懒应道:「好多了,劳父亲挂心。」



刘公搓了搓手,觑著女儿神色,又悄声探问:「我的儿,好端端的,如何就……就厥了过去?可是身上不爽利?或是冲撞了甚么?」



小刘贵妃闻言,身子微不可察地一颤,捋猫的手也停了。她擡起眼,眸子里掠过一丝惊惶,声音压得极低,如同耳语:「女儿……女儿瞧见主子了!」



「啊呀!」刘公惊得倒退半步,险些碰倒旁边案上的定窑美人觚,脸上血色褪尽,失声道:「我的亲娘!这……这莫不是撞了邪祟?那主子……主子她不是已然……已然……」后面的话,他硬生生咽了回去,只拿眼惊恐地四下里乱瞟。



小刘贵妃咬了咬下唇,低声道:「许是女儿眼花了……可就是影影绰绰,见她打那郑皇后寝宫的……那罗帷深处闪了出来………」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哭腔,「父亲,女儿这心里……终究是对不住主子……」



刘公定了定神,眼珠子骨碌一转,上前一步,急道:「我的痴儿!快休作此想!常言道得好,「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若不是主子她福薄命短,早早地……去了,你我父女二人,焉能有今日这般泼天的富贵、显赫的体面?那凤冠霞帔,金珠玉粒,岂是凭空掉下来的?」他语速又快又急,仿佛要把那点愧疚硬生生压下去。



小刘贵妃听罢,长长吁出一口游丝般的气,眉尖若蹙:「话虽如此,终究……终究非女儿亲手……可这心里,总是不安生。父亲,你且去那大相国寺里,多多布施些香油钱,去咱们给主子立长生牌位,日夜香火供奉著,求菩萨保佑她早登极乐罢。」



刘公一听,把头摇得如同拨浪鼓:「姐儿,这可使不得!如今这灭佛转道的当口,多少双眼睛盯著咱们刘家?那大相国寺人多眼杂,倘或教有心人瞧见,或是国师的人看见,传到官家耳朵里,官家心里会作何想?」



小刘贵妃蛾眉紧锁,纤手无意识地掐紧了猫儿的颈毛,惹得那畜生不满地「喵呜」一声。



她声音虽轻,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执拗:「父亲,女儿思来想去,总觉得那日所见,未必就是幻觉!你如今是堂堂殿前都指挥使,禁中行走便宜。好歹……替女儿悄悄打听打听,近日里,都有哪些人,常在那郑皇后宫中的……隐秘处走动?不拘是内侍、宫娥,还是外头递话的……」



刘公见女儿神色郑重,知她心结难解,自己和女儿一是丫鬟,一是为入宫前的管家,得了那曾经的刘贵妃不少恩惠。



他沉吟片刻,眼中精光一闪,重重地点了下头,低声道:「姐儿放心,此事……为父省得。自会寻那妥当的心腹人,细细查访。你且好生将养著,莫再胡思乱想。」。



这厢是富贵闲愁,那二龙山厢却已是突变



二龙山聚义厅后的土房土炕上,鲁智深正鼾声如雷,震得梁上积尘簌簌而落。杨志怀抱祖传宝刀,半梦半醒间犹自警惕。施恩、曹正几个,也各自摊开手脚,睡得正沉。



忽地,山前那报警的梆子声,如同裂帛般急促响起,「梆梆梆一!」,撕破了这沉沉暗夜!「直娘贼!何处撮鸟聒噪!」鲁智深一个鲤鱼打挺跃将起来,赤著精壮的上身,声若洪钟,震得屋瓦嗡嗡作响。



杨志早已翻身而起,宝刀出鞘半寸,寒光在昏暗中一闪。



施恩、曹正也慌忙抓起身旁朴刀,睡眼惺忪跑了出去。连那从桃花山赶来助拳的李忠与周通,也一骨碌爬起,揉著酸涩的眼泡走出土房。



「报一!大头领!祸事了!山下灯火通明,大队官军杀奔山前隘口而来!怕不是要攻山!」一个探子滚鞍落马,冲进聚义厅,气喘如牛,汗流浃背。



鲁智深豹眼圆睁,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揪住探子前襟:「慌个鸟!来了多少狗官兵?领头的又是哪个腌膀泼才?」



探子被他提得双脚离地,颤声道:「回…回大头领!看那火把阵势,约莫…约莫不过五百之数!谁领头看不曾分明,似是三员小将!」



「五百?三员小将?」众人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那笑声在厅堂里撞来荡去,连檐下的宿鸟都被惊飞。



「哈哈哈!五百个撮鸟,就想来撩拨咱二龙山虎须?」鲁智深松开探子,笑得肚皮乱颤,「咱山上兄弟,算上这几日来投奔的好汉,少说也有一千三四百口!一人一口唾沫,也淹死这群鸟人!」笑声稍歇,杨志却拧紧了眉头。他生性谨慎,又在官军中待过,深知厉害。他抚著颔下短须,沉声道:「大哥且慢欢喜。官兵人少,未必是来强攻。这五百人若是掐住了山下溪口,断了咱的水源,再堵住几条采买粮草的小道,围而不打,耗上十天半月,山上人心必乱!咱们施恩曹正两位兄弟才购来的那些个粮食猪羊,岂不白白就这么消耗了?」



施恩和曹正对视一眼,点头如捣蒜:「二哥虑得是!咱们辛苦弄来的嚼裹,万不能叫这五百个鸟兵就堵在山里发霉!不如点起人马,趁其立足未稳,冲杀下去,打他个措手不及,赶跑了事!」



那桃花山的打虎将李忠和小霸王周通,在一旁听了多时。李忠生性悭吝却也急于立功,周通鲁莽好胜,此刻见机会来了,连忙抢步上前。



李忠抱拳道:「诸位头领,俺兄弟二人自桃花山来助拳,寸功未立,整日吃吃喝喝,心中惶恐。今日愿为先锋,带著本部四百人马杀下山去先探探这群鸟官兵的虚实!看看是哪路毛神,敢来太岁头上动土!」周通拍著胸脯:「正是!若是东京殿帅府来的正经禁军,带著大将,咱们便小心周旋;若不过是些州府里只会欺压良善的衙役厢兵,酒囊饭袋,几位头领一声令下,俺们便如猛虎入羊群,杀他们一个落花流水一把火烧他个鸟巢精光!」



杨志与鲁智深走到一旁低声商议。



鲁智深道:「这两个桃花山的兄弟,本事虽非顶尖,倒也有股子血勇,做个先锋探路,使得。」杨志沉吟道:「也好。只是需得有个稳妥之人压阵,以防不测。」他擡眼望向厅角一个持枪侍立的精悍青年,「侄儿!」



那青年应声上前,正是杨再兴。他生得猿臂蜂腰,双目炯炯,手中一杆点虎头钢枪,枪尖雪亮。杨志对李忠、周通道:「既二位兄弟愿往,便辛苦一趟。我让我这本族侄儿杨再兴,再带五百精壮喽啰,为二位压阵。」



李忠、周通闻言大喜!



这几日他们在山上,早见识过杨再兴演武。



他一条枪使得神出鬼没,点扎崩挑,如梨花飘雪,似蛟龙出海,端的是好武艺!



两人拿出浑身解数都在他手中走不过十回合。



周通咧嘴笑道:「妙极!有杨小官人这杆神枪压阵,便是阎王殿俺们也敢闯他一闯!」



李忠也搓著手,眼中放光:「杨小官人枪法如神,有他同去,此番定叫那狗官兵吃不了兜著走!」当下不再迟疑。



李忠、周通点起本部四百喽啰,多是些粗悍汉子,持著朴刀长枪乱哄哄列队。



杨再兴则选了五百名喽啰身披简易皮甲,这二龙山一众人等被杨志练过,比那桃花山一众山贼整齐得多,手持长枪硬弩,列于其后。



鲁智深、杨志等人登上寨墙观战。



只见山下官军果然已列开阵势,火把如一条扭动的火龙,将山口照得通明,当先几骑军官模样的人,正在指指点点。



李忠、周通并马在前,杨再兴挺枪立马于侧后。



喽啰们点燃更多火把,将半边山坡映得如同白昼,鼓噪呐喊之声震天动地。



李忠提著他那杆浑铁点钢枪,周通挥动一柄开山大斧,对著山下官军厉声喝道:



「汰!哪里来的不长眼狗官!敢犯我二龙山宝地?速速报上名来!爷爷斧下不斩无名之鬼!」山风骤紧,吹得千百支火把劈啪作响,明灭不定,砂石草木皆染血色。



官兵阵中一阵骚动,弓弩手引箭待发,寒光点点。



月隐星稀,杀气塞野。



那官兵阵前,三匹高头骏马并辔而立,马上三员小将,端的是一身锦绣,少年骄狂,正是此番领兵的刘正彦、王荀与那王三官!!



王三官头戴束发紫金冠,身披祖传烂银锁子甲,内衬大红锦战袍,手中倒提一杆丈八亮银点钢枪,枪缨猩红如血。



他勒马阵前,一双眼斜睨著山上冲下来的李忠、周通。



刘正彦一身青黑色铁甲,手持一长柄大刀,眼神沉稳中透著阴鸷。



王荀常年在边军则面皮黝黑,使一对沉重的镇铁锏,锏身乌沉沉泛著冷光。



三匹战马如同三团烈火,在阵前踢踏嘶鸣,扬起尘土半天高。



李忠、周通带著四百喽啰,乱哄哄冲到山口开阔处,与官兵相隔不过百步。



李忠横枪而出,周通拍马相随。



李忠见对方将领如此年轻,看身后也不是禁军穿著,大喜过望,心中先存了几分轻视,又急于立功,拍马挺枪上前几步,扯开破锣嗓子喝道:



「汰!对面是哪个衙门口没拴紧链子,跑出你们这三条乳臭未干的看门狗?也敢来二龙山爷爷们面前狼狼狂吠?你家大人不曾教你们马鞭哪头拿么?识相的速速滚回娘胎里吃奶去,省得爷爷枪下做鬼,连个全尸也落不下!」



周通也舞著开山大斧,哇呀呀怪叫:「正是!看你们细皮嫩肉,穿得花团锦簇,莫不是哪个相公堂子里逃出来的粉头兔儿爷?也学人舞刀弄枪?爷爷这斧头专劈绣花枕头!」



王三官听罢,也不恼,勒住马,拿枪杆缓缓一擡,指著李忠二人笑道:「好两个不知死的贼配军!满口污言秽语,腌膦了爷爷的耳朵!!尔等山野草寇,只配在爷爷马前舔靴底的泥!今日定要剜出尔等的心肝下酒,方消我心头之恨!哪个不怕死的,先来小爷枪下领死?!」



话音未落,王三官已是一磕马腹,那匹白驹长嘶一声,如一道银色闪电,直扑李忠!



人枪并到!



一点寒星,带著刺耳的破空尖啸,直噬李忠心口!



这一起手冲势,借著马力凶猛无比端的是名家刺拿,威风八面!



李忠万没料到这小子说打就打,且来势如此迅猛狠辣!



他慌忙举枪格挡,「铛!」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



李忠双臂酸麻,虎口剧痛,几乎握不住枪杆!



人马合一的枪势启是他能挡的!



座下马也「噔噔噔」连退数步!



「好个小畜生!倒有把子力气!」李忠又惊又怒,强打精神,使出浑身解数,将一杆浑铁枪舞得呼呼生风,搂、榼、盖、压,全是江湖上大开大合的拚命招式。



他存了心思,想仗著经验老道,耗死这娇生惯养的公子哥儿。



岂料王三官这枪法,乃是自幼重金延请禁军教头林冲悉心传授打得底子,又逐渐得史文恭精髓,端的精妙狠辣!



他枪法里带著一股子阴柔狠辣,似绵里藏针,看似轻飘飘一枪刺来,等你兵器去格时,枪尖却陡然一拐,贴著你的兵刃滑进来,直取咽喉。



只见枪尖虚点李忠面门,待李忠举枪上撩,枪杆却如灵蛇般一抖,毒龙摆尾般横扫李忠腰肋!李忠一个铁板桥险险躲过,惊出一身冷汗!



心中怒道:哪里来的如此厉害小将!再不敢大意,拿出全身武艺伺候!



战到十来个回合,李忠已觉吃力。



王三官的枪越来越快,枪影重重叠叠,如千百条银蛇在身前游走。



李忠额上见汗,枪法渐渐散乱,只听得「嘶」的一声,肩上的甲叶已被枪尖挑了一片去,半边膀子都露了出来。



王三官卖个破绽,枪法稍缓。



李忠大喜过,挺枪直刺对方小腹!



王三官冷笑一声,银枪后发先至,贴著李忠的枪杆猛地一绞一崩!「撒手!」



李忠只觉一股诡异的大力传来,再也拿捏不住,「当嘟」一声,他那浑铁枪竟被生生绞飞脱手,打著旋儿插进远处泥地里!



李忠失了兵刃,魂飞魄散,拨马便逃!



王三官眼中杀机暴涨,厉喝一声:「贼寇哪里走!」拍马紧追!



二马首尾相接,王三官银枪毒龙般再次探出,直取李忠后心!



李忠听得脑后金风响,吓得魂不附体,一个懒驴打滚,竟从马鞍上滚落下来,摔了个狗啃泥!那亮银枪「噗嗤」一声,深深扎入他坐骑后臀!



战马惨嘶一声,狂跳著将李忠甩开老远!



李忠狼狈不堪,连滚带爬,刚要挣扎起身。



王三官马快,已然调转马头,居高临下,银枪带著刺骨的寒意,如一道银色匹练,狠狠扎向李忠的天灵盖!



「狗贼!纳命来!」



眼看李忠就要命丧枪下!



「休伤我哥哥!」一旁掠阵的周通早已看得目眦欲裂!他怒吼如雷,舞动开山大斧,催动胯下黄骠马,如同一头发狂的蛮牛,直冲王三官侧翼!



巨斧挂著凄厉风声,拦腰便斩!这是围魏救赵,逼王三官回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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