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消气,都消消气!今儿是什么日子?不久后高太尉的六十大寿!在咱们樊楼大宴宾客,点名了要请三位大家齐力献艺,表演那《霓裳羽衣》全本!这可是天大的体面!三位都是东京城顶尖尖儿的人物,一根指头都比旁人腰粗,何苦在这节骨眼上置气?伤了和气是小,误了太尉的兴致,咱们谁也担待不起啊!」薛妈妈话音未落,李师师已冷冷截断:「妈妈此言差矣。高太尉既然想请,师师自当尽心竭力。只是……太尉府何等门第?宴请的又是何等贵人?若只需一人献艺便能尽善尽美,又何必劳动一些……恩…技艺稍逊、徒有其表的「大家』前来凑数?没得拉低了席面格调。」



她故意将「徒有其表」和「凑数」几个字咬得极重,目光更是肆无忌惮地在赵元奴的腰腿和封宜奴的大胸上停留了一瞬。



赵元奴气得浑身发抖,那身段更是摇曳生姿,怒道:「李师师!你休要欺人太甚!谁是徒有其表?!」封宜奴也放下琵琶,丰腴的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冷得像冰:「姐姐这话,是说太尉识人不明,还是说我们二人不配登太尉府的门?」



厅内气氛降至冰点,剑拔弩张,三股无形的艳光绞作一团,连薛妈妈那厚厚的脂粉都盖不住她煞白的脸色。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厅门再次被推开。



另一位孙妈妈扭著水桶腰,满头珠翠乱颤,脸上堆著惊喜,肥厚的手掌里紧紧攥著一卷簇新的素笺,墨香隔著老远就幽幽飘了过来。



「哎哟喂!三位大行首!快别置气了!瞧瞧!万俟咏万俟先生!刚刚!亲自!送到我手里的!热乎的!五阙新词!」



「万俟咏?」李师师眉梢微挑,方才的冰霜略消,但眼底深处那份属于顶尖行首的矜持与挑剔仍在。赵元奴那扭动的腰肢也缓了下来,红唇撇了撇。



封宜奴抱著琵琶的手紧了紧,丰腴的胸脯起伏稍平,幽怨的眸光里也多是审视。



万俟咏?词是不错,但……终究不是周美成公,能写出何等惊世之作?这些年,所谓「新词」,不过是些拾人牙慧、匠气十足的玩意儿,唱起来还不如那些听烂了的东坡「大江东去」、少游「山抹微云」来得熨帖人心。



三人心中,皆是不以为然。



孙早看穿三人心思,也不多言,只将那卷素笺「唰」地一下展开,带著献宝的狂热,几乎是杵到三位行首的眼前:「三位大家,快瞧瞧!快瞧瞧这词!万俟先生说了,不是他写的,是官家刚刚朝堂上钦点的「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李师师、赵元奴、封宜奴的目光懒懒地落在那墨迹淋漓的词句上。只一眼,如同被无形的钩子狠狠勾住三双美眸骤然睁大,瞳孔深处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璀璨光芒!



李师师那清冷的玉容瞬间褪去所有冰霜,握著团扇的纤纤玉指猛地收紧,娇躯竟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



那词句,字字如珠玑,句句含天籁,每阙的绝妙处,缠绵处似情人舌尖舔舐心尖,壮阔处如惊涛拍岸撞入胸怀!



赵元奴本是坐姿慵懒,此刻却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猛地提起,那柔韧如蛇的腰肢瞬间绷得笔直,那双修长玉腿,在裙下剧烈地交叠摩擦,足尖点地,脚弓绷紧,竟似要跳将起来!



封宜奴怀中的琵琶「咚」地一声轻响,竟是失手拨动了琴弦!她浑然不觉,幽怨的眸子里此刻水光潋滟,媚意横流,几乎要滴出水来,死死盯著词稿,如同看著失散多年的情郎。



「……这……这……」李师师声音都在发飘,「这五阙……竟……竟是一人所写?!」



「天爷!」赵元奴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高亢激动,胸脯兀自起伏不定,「如此才情!如此气魄!难道……难道本朝又要出一位柳七、苏仙不成?!」



封宜奴用力点头,丰腴的下巴微微颤抖:「若是……若是真的……东京……不!整个大宋的教坊行院,都要……都要重现当年「凡有井水处,皆能歌柳词』的盛况了!」



方才的争斗、嫌隙,在这五阙绝世好词面前,瞬间变得微不足道!



剩下的只有三人对词稿本身的极度渴望,以及对词人身份的无比好奇!



「妈妈!」李师师声音急切息,「这词……是何人所作?可曾……可曾赠予哪家姐妹?又是在……在何处写就?」



赵元奴和封宜奴也立刻回过神来,三双美眸如同六把烧红的钩子,死死锁住薛妈妈,呼吸再次变得急促,胸脯起伏,腰肢紧绷,新的紧张与期待又汹涌而至。



孙妈妈看著三位顶尖行首这副失魂落魄、春情荡漾的模样,心头乐开了花,脸上却故作神秘:「三位大家莫急,听妈妈我细细道来。这词啊,未曾听闻赠予何人!干干净净,无主之物!」



「当真?」三人异口同声,眼中瞬间爆发出狂喜的光芒!没有主儿,就意味著她们都有机会!巨大的希望之火熊熊燃烧。



「不过嘛……」孙妈妈故意拉长了调子,看著三人的心又被吊起,「这词稿,是万俟先生从朝堂抄录带回来的,据说是在扬州所作。」



「扬州?」三人眼中的狂喜如同被浇了一盆冷水,瞬间黯淡了大半。一股巨大的失望攫住了她们。扬州!远在千里之外!



若按她们的行规,这词的首唱和谱曲,三年之内都该属于扬州的行院,这是这一行不成文的规定!她们纵有千般本事,也只能等三年后唱别人谱好的曲子,自己不能谱新曲,那还还有什么意思?为今之计,只有找到填词人了。



三人的念头同时想起,,那独占鼇头的希望之火再次熊熊燃起!



「孙妈妈!快说!这写词的……究竟是谁?」



孙妈妈环视三人:「此人嘛…听闻…复姓西门,乃天章阁待制!」



「西门天章?」赵元奴与同样困惑的封宜奴对视一眼,陌生得很,东京城里何时出了这号人物?唯有李师师!



在听到「西门天章」四个字的刹那,她整个人猛地一僵,随即剧烈地颤抖起来,比方才读词时更为猛烈!



那清丽绝伦的玉容上,只剩下一种难以言喻的狂喜!



「是……是他?」她失声惊呼,声音拔高。



雅室的门「眶当」一声又被撞开!



方才出去的薛妈妈去而复返,脸上脂粉扑簌簌往下掉,手里挥舞著一张墨迹崭新的纸卷,气喘吁吁地嚷道:「来了!来了!快瞧!「郎报』也到了!印出来了!快看!果然是那位西门天章!!我的天爷!」三双美眸死死钉在薛妈妈手中的郎报上!



三颗臻首几乎挤在一处,急促的呼吸喷在纸面上。



只见那粗糙的纸张上,赫然印著一行醒目的标题:



【东京文萃】惊世才情耀维扬!



西门天章于不系舟即兴口占五绝,江南士林俯首尊「上元文宗』!



下面蝇头小楷详细写道:



上元尾末日,月满保障湖。



江南名士宴西门天章于「不系舟」画舫,酒酣耳热之际,西门天章文思如天河倒泻,口占新词五阙!其词瑰丽奇绝,缠绵处动魄惊心,壮阔处气吞山河,真乃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之绝唱!



时有其家中女婢扈三娘,素通文墨,执笔疾书,录得这惊天神作!



五阙既成,满船寂然,继而江南诸名士、大儒无不离席拜服,恭声尊称其为「上元文宗』!此五阙神词,官家钦点「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传抄于此,必引四海文坛震动!



西门天章!如何能找到他?



李师师自然心知肚明,另两位行首匆匆告别。



三位京城花魁行首各有算计,而此刻贾府内更是众人心思如麻!



只因大官人在扬州耽搁了许多时日,反倒是那林黛玉,在贾琏的护送下,匆匆简单下葬林如海后,先行一路凄凄惶惶回到了荣国府。



贾琏甫一进门,连衣裳也顾不得换,风尘仆仆,脚下生风,直直便往贾母上房奔去。



他脸色青白,眼神闪烁,额角还带著虚汗,显是路上惊魂未定又兼气恼交加。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瞬间传遍府内要紧人物。



不消一刻,贾母房中便聚拢了一干人等:贾政、王夫人、邢夫人、王熙凤,连带著平儿、鸳鸯等心腹大丫头也屏息侍立在外间等候吩咐。



贾琏灌了口热茶,喘息稍定,也顾不得体面,对著贾母并众人便是一通捶胸顿足的诉苦:「老祖宗!父亲!太太!大事不好了!姑老爷留下的偌大家私……竟,竟被那扬州的西门天章,生生给拦下了!他仗著官身,又有兵丁,硬说姑父生前有托,要他代为看管玉儿妹妹的产业,直到她……她出阁!我拿了舅舅的信,借了扬州卫的兵去理论,那厮竟也敢硬顶!简直是无法无天!」



贾琏边说边把扬州发生的事情细细都说了一遍。



王夫人眉头一皱:「全……全拦下了?一点……一点也没带回来?」



贾琏羞愧地低下头,嗫嚅道:「只……只带回了玉儿妹妹的随身细软和姑老爷的一些书籍字画……那田庄、铺面、现银……都被那西门屠夫扣下了!他还假惺惺开口说是替玉儿妹妹保管!要我说姑老爷也是,为何信不过我们,非要在遗嘱上把那西门天章加进去。」



满屋子顿时一片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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