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正低声向官家禀报著近日代笔批注的几件紧要政务,声音柔媚。



官家却只是心不在焉地「嗯」了几声,目光始终胶著在画纸上,笔下是一枝临风海棠,画得极是传神。对身边这肉香四溢、勾魂夺魄的皇后,竟连眼皮都未曾撩一下,仿佛她只是一尊会说话的华丽摆设。赵福金和赵嬛嬛逗完了金鱼,见皇后来了,忙敛了神色,快步上前,规规矩矩地敛衽行礼:「儿臣给父皇、母后请安。」



郑皇后这才停下话头,看向两位帝姬,脸上堆起慈和的笑容:「快免礼。这三月天,风里还带著寒气呢,仔细别贪玩著了凉。福金,你身子弱,更要多穿些。」



正说著,官家第三子郓王赵楷步履从容地走了过来,见到父母姐妹,忙躬身行礼:「儿臣参见父皇、母后。」



官家赵佶一见这最得意的儿子,立刻放下画笔,脸上绽开真心的笑容,那眼神里的喜爱几乎要溢出来,与方才对皇后的随意判若两人:「楷儿来了。不必多礼。」



他上下打量著儿子,眼中满是期许:「你上次在济州太学外舍,独占鼇头,拿了头名很好!不愧是我的儿子!这不久后就要参加京城太学上舍试了,务必要再给朕拿个头名回来!」



郓王赵楷闻言,俊朗的脸上露出一丝谦逊又自信的笑容,躬身道:「父皇厚望,儿臣自当竭尽全力。只是这太学上舍试乃是汇聚天下英才之考,群英荟萃,儿臣虽有些微末之才,亦不敢说有万全把握。况p…」



他顿了顿,「儿臣的字迹,还有那文章的风骨气韵,怕是瞒不过蔡相公的法眼。他若知是儿臣所作,便是文章稍逊,只怕也要硬生生擡举儿臣一个魁首了。如此,倒显得儿臣胜之不武。」



宋徽宗听罢,哈哈一笑,摆摆手道:「无妨!你是朕的儿子,便只学得朕七分神韵,也当是天下第一!这头名,你只管凭本事去取!至于蔡京么……今年朕不打算让他做这「知贡举』了。主考之位,是该换一换新面孔,用些新人了。」



此言一出,侍立一旁的郑皇后,那一直挂著温婉笑容,眼神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



主考这些年向来都是蔡京,这次却要易人?这朝堂的风向,似乎要有些变动了……



郓王赵楷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温雅恭谨的模样,又陪著说了几句闲话,见父皇心思又回到画上,郑皇后也垂手侍立一旁,便识趣地躬身告退:「父皇母后若无其他吩咐,儿臣先行告退。」



宋徽宗头也不擡,只挥了挥沾著朱砂的画笔。



郑皇后微微颔首,丰润的脸上堆著端庄笑容:「楷儿勤勉,甚好。」



赵楷转身,步履从容地沿著池边小径向外走去,刚转过一丛开得正艳的芍药,冷不防斜刺里伸出一只滑腻如脂、染著蔻丹的纤纤玉手,一把攥住了他的衣袖!



赵楷一惊,回头看去,正是他赵福金。她不知何时甩开了赵嬛嬛,悄悄跟了上来。



「哥哥等等!」赵福金的声音压得极低,那双勾魂摄魄的杏眼直勾勾盯著赵楷,「带我出宫去!就现在!」



赵楷眉头微蹙,迅速扫了一眼周围,见无旁人,才无奈地低声道:「莫要胡闹!宫禁森严,岂是说出去就出去的?父皇若知晓……」



「我不管!」赵福金饱满的红唇一撅,她葱白的手指非但没松,反而攥得更紧,声音里带上了赤裸裸的威胁:「你不带我去?好!那我这就去告诉父皇,你在济州私会江湖豪客,还和那西门结拜成了兄弟!」赵楷闻言,脸色瞬间一变无奈头疼。



「你……你这般任性,罢了罢了!你想去哪里?」



赵福金见他服软,眼中闪过一丝得意的狡黠光芒:「去清河县!」



赵楷一听,讶异的上下打量著赵福金,看得赵福金一阵心慌,深知越避讳越引起怀疑,赶忙说道:「那人如此有趣,莫非你不想见他么?」



赵楷打死也想不到自家妹子已然丢了身子,一颗心儿情根深种,摇头叹道,「可惜西门天章早已离了清河,快马加鞭往江南去了!林如海林大人那边出了桩棘手的盐引案子,牵连甚广,父皇命他暗中查访去了!都去了数十日了,你如何去清河见他?」



「什么?」赵福金心中失望之极:「他……他竟然去了江南?!这该死的坏人!早知道…就该早点溜出去,跟著他一起下江南了。」



郑皇后离了御苑,便招来了族兄真郑居中。



「臣郑居中,叩见皇后娘娘。」郑居中连忙起身行礼。



「免了,这里没外人。」郑皇后红唇微启,目光锐利,「蔡京和童贯,如今水火不容,正合官家之意。如今宰相位置空悬,官家想必谁都不会给。放眼朝中,根基尚可、又非蔡童嫡系,除了你郑居中,还能有谁?」



郑居中脸上抑制不住地涌上喜悦:「皇后娘娘…是说……」



郑皇后点点头:「这相位,十有八九要落在你头上!」



不等郑居中狂喜拜谢,郑皇后话锋一转:「但是!这位置不是坐上去就万事大吉的!你要想坐得稳,坐得像蔡京那般长久,根基就不能浅!根基是什么?是门生故吏!」



她纤指重重一点,指甲上鲜红的蔻丹如同血滴:「眼下就有一个绝好的机会一一知贡举!今年上院和殿试的主考官一一知贡举的位置不用我多说!」



郑居中连连点头:「臣明白!」



「记住本宫的话,」郑皇后点头说道,「无论蔡京和童贯这斗得多凶,你郑居中,只需牢牢记住一点:你只站在官家这边!官家喜欢什么,你就捧什么;官家厌恶什么,你就踩什么!官家如今的心思,在艮岳,在书画,在修道长生。至于其他得事,你只需在官家需要时,递上一把快刀,或者……一块遮羞布,就够了。明白吗?」



「臣谨遵娘娘懿旨!定不负娘娘栽培!」郑居中深深拜伏下去,额头触地。



扬州官驿深处,大官人高踞主位。。



下首站著一人,正是「七佛」王寅。他微躬著腰,双手捧著一个沉甸甸、盖著红绸的紫檀木托盘,递到大官人面前:



「大人,这是万通钱庄的见票即兑龙头银票,面额二十万两整,请大人……请大人过目验收。」那红绸掀开一角,露出里面一叠印制精良、盖著朱红大印的纸票。



大官人眼皮都没擡,只是鼻子里轻轻「嗯」了一声。侍立在他身侧的玳安,稳稳当当地将那托盘接了过去。



「三娘。人都装好了?」



扈三娘娇生道:「回老爷,都按您的吩咐,妥当了。」



王寅闻言,心中一块巨石落地,脸上终于露出抑制不住的喜悦,深深一揖:「多谢大人!多谢大人成全!」



大官人笑道:「倒也不必,请转告贵教圣公,倘若还不服,我在清河县等著。」



王寅一脸苦笑,江南自家地盘都损了大半人还敢去清河找回场子,想必这一次,圣公见到这位西门大人,也要绕道走。



王寅忙躬身告退,跟著扈三娘快步走向后院。



后院门口,果然停著一辆宽大结实、却毫不起眼的青布骡车,车帘紧闭。



扈三娘面无表情地掀开车帘,一股浓烈混合气味猛地冲了出来,熏得王寅眼前一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强忍著不适,探头向车内望去。只一眼,这位也算见过大风大浪的「七佛」,脸色瞬间煞白,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如同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僵在原地!



只见那昏暗的车厢内,横七竖八蜷缩著几个人影,那四大龙王哪里还有半分昔日纵横太湖鄱阳、叱咤风云的水上枭雄模样?



一个个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眼窝深陷如同骷髅,颧骨高高凸起,气息奄奄,活像是从乱葬岗里爬出来的饿浮。



娄敏中更惨,原本清瘫的脸上,布满了大大小小、流著黄水的烫伤脓包,有的地方皮肉翻卷,狰狞可怖,一只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发出痛苦的呻吟。



唯有方杰,衣物还算完整,身上也未见明显外伤,只是眼神空洞麻木,缩在角落。



石宝则是一身血迹斑斑的肮脏绷带,从胸口缠到大腿,隐隐透著暗红,一条胳膊软软垂著,显然骨头断了。他紧闭双眼,牙关紧咬,额头上全是冷汗,强忍著剧痛。



王寅目光急急在车厢内几个模糊的人影中扫过,一个一个数去:龙王……龙王……委敏中……方杰……石宝……



不对!



王寅对著依旧冷著俏脸站在车旁的扈三娘急问道:



「三……三娘子!这……这人数……怎么还少一个?我教中的庞天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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