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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挥了挥手,示意自己知道了,随手拿起桌边那根油光水滑的熟铜棍棒,在手中掂了掂分量,走到院中,迎著日头便虎虎生风地练了起来。



这刘正彦刚走不久,平安又颠儿颠儿地跑进来,脸上憋著笑,回禀道:「大爹,那个李巧奴带来了。只是…非得要见大人…」



大官人眉头一皱:「让她进来。」



过了会门外便传来一阵地动山摇、环佩叮当乱响的动静。帘子一掀!



这李巧奴!穿一身紧绷绷、勒得快要炸开的桃红潞绸衫裙一进门,也不用人按,那肉山轰隆一声便跪倒在地,震得地面都似乎晃了三晃!



她气喘如牛,也顾不上什么体面,那声音带著哭腔:



「大人!青天大老爷!饶了奴家吧!奴家……奴家不去北边!呜呜鸣……求大官人开恩呐!」大官人一愣,随即眉头拧起,沉声道:



「起来说话!那安道全安神医瞧上你,本官一片好心,带你们二人一同北上。到了地头,若你们郎有情妾有意,本官便做主,把你许配给他做个正头娘子!从此脱了这皮肉生涯,穿金戴银,呼奴使婢,堂堂正正当个官家太太,岂不强过你在这暗门子里千人骑万人压?!」



李巧奴一听「许配」二字,非但不喜,那肥硕的脑袋摇得如同拨浪鼓,腮帮子上的肉浪跟著甩动:「哎呦喂!我的大人!您可千万别!那老鬼他是喜欢奴这身肉不假,可……可常言道得好:「再肥的红烧蹄膀,顿顿啃也腻得慌!』他顿顿吃,一年半载下来,也保不齐哪天就想换口清粥小菜、萝卜腌菜尝尝鲜!」



「到时候……他越看奴家越像那腻死人的大肥膘,恨不得一脚踹开!奴家……奴家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没准还要落个被休弃、流落街头的下场?呜呜呜……那还不如现在呢!」



大官人听到这里倒有些佩服这李巧奴看得清自己!



这人哪,最难的就是这「自知之明」四个字!



说起来简单,却没有几个做得到!



大官人看了一眼身后那楚云,生得确实千娇百媚,弹得一手好月琴,填得几首风月词,也算是个伶俐剔透的妙人儿了。



可在「掂量自己斤两」这档子事上,却比这李巧奴差了十万八千里去!



就算爷我不伸手搅和,难道她真个痴心妄想,以为跟了那姓莫状元进了京,就能稳稳当当戴上那正头娘子的凤冠霞帔?



嘿!状元娘子?



她也不看自己压得住根脚?真真儿是痴人说梦,不知死活!以后被玩腻了怕不是个凄惨的下场!这李巧奴倒是个真真的明白人!



她和安道全两人,一个死活不想当官,一个死活不想从良!



难怪能滚到一个被窝里去!



楚云收到大官人的眼神,仿佛也明白了什么,一张倾国小脸逐渐煞白!



「李巧奴,你这话……倒也有三分理。只是本官也不瞒你,北上这事儿,你非去不可,由不得你!安道全那身医术,本官有大用场!不过嘛……」他话锋一转,



「你既不想从良,本官给你指条明路一一待到了清河县,或是京城,本官出银子,盘下一处好地段、阔绰门脸,给你开一间顶顶气派的勾栏听曲,唤作小樊楼,吃喝住乐齐全!你做那掌班的妈妈!」「咱们三七分成,你三我七!到时候,凭你这身段、这手段、这眼力劲儿,银子还不是哗哗地往你怀里淌?你照样穿金戴银,呼奴使婢!至于安道全嘛……」大官人笑得意味深长,



「他馋你这口「肉』了,随时可以来「尝尝鲜』,尝完了抹嘴走人,也省得天天对著你腻烦!你也不用担心人老珠黄没了著落,这院子就是你的金山银山!坐著收钱,躺著进帐!如何?这买卖,可比你那「官太太』的虚名实在多了吧?」



李巧奴那哭丧的胖脸,随著大官人的话语,如同变戏法般,阴云散尽,瞬间绽开一朵硕大的、油光光的牡丹花!她那双被肥肉挤得只剩一条缝的小眼睛里,爆发出贪婪炽热的光芒!



「哎哟喂!我的活菩萨!大人您……您真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专门来救苦救难指点迷津的!」她激动得浑身肥肉乱颤,也顾不上体统,竟就地给大官人磕了个响头,那动静如同夯地,「成!太成了!奴家应了!应了!别说三七,就是二八……只要大官人您说话算话,给奴家这碗老鸨饭,奴家这辈子给您当牛做马也心甘情愿!北上!奴家这就收拾细软,麻溜地跟您北上!」



她挣扎著爬起来,那肉山晃了几晃,李巧奴喜滋滋地拍著波涛汹涌的胸脯子保证:



「大官人您放心!奴家保管把安神医那老东西给您哄得服服帖帖,让他把看家的本事都给您掏出来,踏踏实实的跟著您!至于那院子……嘿嘿,奴家定给您经营得日进斗金,比那盐引子还来钱快!」大官人点点头挥挥手,她又是行了个礼转身离开。



如此又过了几日,大官人正在书房翻看些卷宗,扈三娘和楚云站在他身后。



平安脚步匆匆进来,脸上带著几分难色:「爷……林……林姑娘来了,在花厅候著,非要见您不可……大官人放下卷宗,揉了揉眉心,叹了口气:「也该让她知道了…让她进来吧。」



不多时,林黛玉扶著雪雁的手,紫鹃紧随其后,袅袅婷婷却又带著一身悲戚走了进来。



她穿著一身素白绫子裙,外罩月白比甲,越发显得小脸尖俏,唇无血色,强撑著盈盈下拜:「世兄……家父……家父的案子……可……可有定论了?」



大官人看著她这副模样,难得地放缓了声音,却也直截了当:「林姑娘节哀。令尊之死,确系毒杀无疑。」



「毒……毒杀?」林黛玉如遭雷击,眼前一黑,身子软软地便往后倒去。身后的雪雁和紫鹃惊呼一声,慌忙一左一右死死架住她。



黛玉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而落,她挣脱搀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对著大官人哀哀泣求:「世兄!一定要……定要揪出那害死我爹爹的元凶!」她磕下头去,额头触在冰冷的地砖上,瘦削的肩膀剧烈地抖动。



大官人虚扶了一下,沉声道:「林姑娘请起。此乃本官分内之事。据仵作所验,那慢性毒药侵入心脉,非半年之功不可成此死局。」



「半年?」林黛玉猛地擡起头,泪眼婆娑中满是惊骇,一个可怕的念头瞬间攫住了她,「那……那岂不是……父亲他……他在……」她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后面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大官人目光沉沉,缓缓点头,一字一句如同重锤:「不错。令尊中毒之始,极可能,就在他身居荣国府之时!」



「荣国府?」这三个字狠狠刺入林黛玉的心窝!她本就苍白的小脸瞬间褪尽最后一丝血色,变得惨白如纸,嘴唇哆嗦著,却发不出半点声音,整个人如同风中残烛,摇摇欲坠。



她身后的紫鹃和雪雁,更是吓得魂飞魄散!



紫鹃还能强撑著扶住黛玉,只是那扶著黛玉胳膊的手抖得如同筛糠;



雪雁年纪尚幼,则吓得全身发抖,牙齿咯咯作响!



荣国府…!



竞……竟成了姑老爷催命之地?这消息带来的恐惧,瞬间压过了丧父的悲痛,将主仆三人一同拖入了冰冷彻骨、疑云密布的深渊!



这消息倘若传回荣国府



这消息倘若传回京城大内



紫鹃和雪雁不敢再想下去,只知道这天似乎都要塌了下来!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当口,平安那细瘦的身影又像耗子似的溜了进来,脸上带著几分焦灼。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林黛玉,凑到大官人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大爹!大事不好!扬州府衙门的董通判派了个心腹书办来报信!说……说荣国府的琏二爷,带著一帮如狼似虎的军卫,拿著林姑娘的托书,如今正扬州衙门里!口口声声说奉了林姑老爷遗命和林姑娘所托,还有贾府老太太钧令,要即刻清点、接手林大人在扬州的所有产业、盐引、帐目!那书办就在门外候著,说请大爹您……「速速移步』,迟了……怕生出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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