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笑意也淡了下去,只剩下一片官样的肃然:「你说你毫不知情,是被那晁盖蒙蔽?」



「千真万确!大人!小人确是被蒙在鼓里!毫不知情啊!」宋江急切地应道大官人点点头笑道:「你在城,素有及时雨」之名,乐善好施,广结善缘。这份在绿林中的人望和人情练达,本官————是有所耳闻的。」



宋江一愣,仔细的体会这句话意思!



看起来似乎是褒,细细嚼开来,这可人望」人情练达」,几个字评语却是在批自己与绿林人交往过密!



这是责备!不是褒话!!



听明白了的宋江,只这一句话!



刹那间,浑身上下毛孔一齐炸开!方才磕头磕出的热汗,瞬间变成了彻骨的冷汗!



这官场里头,最叫人肝肠寸断、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从来不是那明晃晃的「你该死」三个字,而是这般的「似是而非」。



叫你猜不透那一丁点上峰的心思,只能在这无边的恐惧里,一寸寸熬煎!



大官人又说道:「晁盖一伙,说是同乡,投奔于你————嗯,人之常情,倒也说得过去。至于你说毫不知情嘛————」



顿了顿,目光如幽潭般看著宋江,让宋江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



这是在点我么?



宋江如同抓住救命稻草,急切插话,声音发颤:「大人明鉴!小人确是不知!若有半句虚言,天诛地灭!」



大官人微微抬手,示意噤声,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仿佛没听到宋江的毒誓:「此案——非同寻常。」



「蔡太师生辰纲被劫,震动京师。上峰————震怒非常。严旨下来,要的是水落石出,要的是铁证如山,要的是————一个交代。」



「你此刻说不知情,本官是该信,还是不该信呢?」



那阎婆惜在一旁,冷眼瞧著宋江脸上最后一丝人色也褪尽了,心中那股对大官人的崇拜,混合著报复宋江的快意,如同滚油般在胸腔里沸腾翻涌,几乎要冲破喉咙喷薄而出!



她一对眼儿忍不住偷偷向大官人挺拔的背影,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痴迷与敬畏,方才被拒绝的羞辱与难堪,竟在这刺激下,早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宋江只觉得后背的冷汗,早已浸透了中衣。



大官人淡淡继续说道:「信与不信,口说无凭。朝廷法度,讲究的是真凭实据,是环环相扣。本官坐镇一方,执掌刑名,岂能凭一人之言,便妄下论断?」



「此事干系重大,牵涉甚广。为稳妥计,也为了————最终能给你一个确切的说法————」



「本官以为,宋押司你————还是需要换个地方,静下心来,将前后所有关联,都详详细细、原原本本地写下来,形成一份清晰完备的陈述。」



「这份陈述,至关重要。它将是厘清案情、辨明你自身————是无心之失还是另有牵连————的关键所在。」



「待你的陈述呈上,本官自会与晁盖等人的供词、查获的物证一一比对印证。若真能证明你只是被蒙蔽利用,毫不知情————」



「本官————自会斟酌情势,权衡利弊,给你,也给上峰,一个妥当的交代。



「」



「宋押司,你也是明白人。有些时候,退一步,未必不是海阔天空!」



大官人目光平静地看著魂飞天外的宋江,淡淡地问道:「宋押司,你————明白了吗?」



宋江彻底懵了!



脑袋里如同塞满了滚烫的浆糊,一片空白!



明白什么?



我能明白什么?



大人你到底在说些什么啊?



宋江很想大声问出来!



这位提刑大人洋洋洒洒说了这么多,竟没一句落到实处的承诺!也没一句明明白白的威胁!



「退一步」—退到哪里去?是认下这口黑锅?是自证清白?还是————暗示他畏罪潜逃?



「换个地方」——换到哪里去?是清净书房?还是————那阴森潮湿、不见天日的大牢?



「妥当的交代」——是什么交代?是放他生路?还是————送他上路?



最关键的是!



他————他到底信不信我?



一句准话没有,却字字磨人心肝!



宋江失魂落魄地走出院子,脚下虚浮,如同踩在云端。



那大官人的话语还在耳边嗡嗡作响,说了许多,细想起来又似乎什么都没点透。



可偏偏就是这一番云山雾罩的话,听得他五脏六腑都冻僵了,浑身发冷!



他茫然地抬起头,望著黑沉沉的天幕:



这————



这就是官么?



阎婆惜在一旁看得心窝里又烫又痒!



眼瞅著那在郓城县地面上一向作呼风唤雨的「宋黑子」,此刻在这位大人脚跟前,竟卑微得如同鞋底板上沾的一粒泥尘!



这————这才叫真男人!



直到大官人随意地向她挥了挥,示意她也退下,阎婆惜才如同从一场滚烫的绮梦里惊醒。



她心里头一千个一万个不甘愿,像是有只猫爪子在五脏六腑里乱挠,却又不敢有半分违拗。



只得强压下满心的痴缠,扭著杨柳般的细腰,一步,一步,磨磨蹭蹭地向门口挪去。



那双桃花眼,哪里舍得离开?一步三回头,眼风儿如同黏了蜜糖的丝线,痴痴缠缠地系在那张俊俏得如同玉雕、又威严得如同神只的脸上。



每看一眼,心尖儿就跟著颤一颤,腿根儿都有些发软。



直到那雕花门扇在她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那让她心摇神驰的身影,她才仿佛被抽去了筋骨,倚在冰冷的门框上,兀自回味著方才大人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只觉得魂灵儿都丢在了那暖阁里,半晌也收不回来。



而此刻。



朱仝、雷横俩人率领的官差如一股黑旋风,瞬间将宋家庄围得铁桶一般。



庄丁们哪见过这等阵仗,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缩在角落瑟瑟发抖。



朱仝手按腰刀,雷横提著水火棍,带著数十个精悍衙役,径直撞开内院正堂的大门!



堂内药气弥漫,晁盖正斜倚在榻上,伤势好了不少。



吴用依旧趴著,听到动静也起身来,却是不敢坐著。



阮小二、阮小五、阮小七三兄弟和刘唐或坐或卧,正商量著事情。



骤然见朱仝、雷横杀气腾腾闯入,屋内众人皆是一惊!



晁盖强撑著坐直身体,浓眉紧锁,虎目圆睁,惊疑道:「朱都头?雷都头?



二位贤弟,这是何意?带这许多人马?」



朱仝面沉似水,美髯无风自动,抱拳沉声道:「晁天王,得罪了!公事在身,身不由己!」他目光扫过屋内众人,带著一种冰冷的审视。



雷横性子更急,紫黑面皮绷紧,手中水火棍重重一顿地,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瓮声吼道:「晁盖!休要装糊涂!你们干下的泼天大案,发了!」



晁盖闻言,心头剧震,却兀自强作镇定,声音嘶哑:「雷横兄弟,此话从何说起?我晁盖行事,光明磊落,何来泼天大案?」



「光明磊落?」雷横冷笑一声,「劫了当朝蔡太师的生辰纲,十万贯金珠宝贝!这算不算泼天大案?!提刑上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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