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得这番「肺腑之言」,身子却像被抽了骨头,非但不退,反而向前膝行几步,直爬到大官人暖榻跟前。



她猛地将上半身扑俯下去,额头抵著榻沿那光滑的紫檀木边框,肩头剧烈地耸动,呜呜咽咽的哭声闷闷地传出来。



哭得狠了,那裹在裤里的浑圆臀儿,竟随著抽噎可怜不知道有意还是无意地使劲拱起,左右扭动著,像等待著主人拍逗得猫头。



「大官人————大官人明鉴啊!」她抬起泪痕狼藉的脸,额上沾了榻沿的朱漆,红白相间,更添几分凄艳,像是下定了泼天也似的决心,竟猛地向前一扑,双臂如藤蔓般死死箍住了大官人穿著厚底官靴的双腿在怀中!



「只要能————能替奴家那屈死的亡夫报了这血海深仇!」她仰著脸,泪水冲刷著脸上的残妆,露出一片惊心动魄的惨白与决绝,「奴家————奴家这身子,这性命,情愿都给了大官人!任凭————任凭大官人驱使!便是做牛做马,油锅里滚一遭,也绝无二话!」



大官人本就被刚刚隔壁李瓶儿撩拨起的邪火尚未完全平息,此刻腿上骤然贴上来一具温软颤抖的身子,那带著泪意的哀求和孤注一掷的献身,混合著妇人身上淡淡的皂角与泪水的咸涩气息,直冲鼻端。



臀儿扭动间无意流露的风情,恰似星火溅入干柴。



他眸色瞬间深暗下去,喉结滚动。俯下身,捏著宋金莲尖俏的下巴硬生生托了起来,迫使她那张梨花带雨、我见犹怜的脸对著自己。



大官人笑著说道:「你要如此我也不推却,但我只应你一条:让李县尊秉公办理」。」



他刻意加重了那四个字,眼神锐利如刀,紧盯著宋金莲的瞳孔,「倘若那厮当真是蓄意杀人,该剐该斩,自有王法伺候。可若真如卷宗所录,是互殴失手————那便怨不得旁人了。你,可想清楚了?」



宋金莲被他托著下巴,被迫仰视著这张近在咫尺的脸。



闻著大官人身上的雄性气息,脑子忽然一片空白。



这位大官人的俊朗邪气清河县哪个女人不知?



自己未曾出嫁前在父亲棺材铺里就不知道偷看过多少回,他骑著高头大马从门前路过。



剑眉桃目,鼻梁高挺,眼中带著风流。



此刻穿著那身象征权势的官服,金线绣的补子在烛光下隐隐生辉,更添十分威严。



偏偏那眼底又燃烧著毫不掩饰的欲念邪火,威严与邪气交织,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魅惑。



她心尖猛地一颤,把银牙狠狠一咬:「秉公————秉公办理就行!奴家————信大官人!」



「好!」大官人拇指在她光滑的下颌线上暖昧地摩挲了一下,缓缓坐直了身体,「不过————」他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自己的袖口,带著赤裸裸的警告,「还有一事,你须得明白。我有个怪癖,但凡我沾过唇、动过箸的吃食,便绝不容旁人再碰一碰,瞧一瞧!便是闻一闻————也不行!你可想好了,入了府内,稍有差错便是被我打死,也只有人说是应当。」



「还有。」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带著金石之音:「我可以收你入府里,但不会收进房里。你,可想好了?一旦应下,再无他路。便是将来,也只能死在西门府里。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宋金莲贝齿咬著下唇,只把一颗沉甸甸的蝽首缓缓抬起,那双被泪水浸透、



犹自泛红的杏眼,直勾勾的黏在大官人脸上。



蓦地,她那原本惨白如新缟的脸颊上,竟「腾」地烧起两团酡红,羞臊里混杂著孤注一掷的邪气,汗津津地泛著光。



「奴家————」宋金莲的声音打著颤,气息短促,胸脯剧烈地起伏:「宁————



宁可就要那秉公」二字!」



话音未落,竟颤抖著将那盘扣一一解开!



江棉布的红袄襟口,毫无遮拦地向两侧颓然滑落,冲出热腾腾的蒸香—一里头那件水红杭绸抹胸,料子滑得反光,绷得死紧。



偏她额角,还颤巍巍簪著那朵刺眼的小白孝花!



泪珠儿还挂在她微肿的眼脸下,亮晶晶地悬著,摇摇欲坠。



可那双仰望著大官人的眸子里,此刻却眼波儿黏黏糊糊地缠绕过去,媚得能拉出丝来。



这泪与媚、孝白的花与艳红抹胸,在她身上形成一种极其冲突的妖艳!



她微微侧过这张交织著凄绝与肉欲的脸蛋,鼻息咻咻。



不再言语,只将腰肢儿一软,朝著暖榻上的大官人,一耸一耸、肉颤颤地————爬了过去。



那姿态卑微到了泥里,却又放荡得勾魂夺魄。



且说乔大户家中,早已是鸡飞狗跳,乱作一团。



乔大户腆著肚子,站在院当中,脸膛因兴奋和紧张而泛著红光,对著眼前黑压压一群女眷—一他老婆、几个穿红著绿的小妾、并丫鬟仆妇—一扯著嗓子吆喝:「都给我听真了!待会儿西门府上的娘子们轿子一到,所有带把儿的,有一个算一个,立刻给我滚回后院去!连老爷我,也得回避!听见没?」



他瞪圆了眼,唾沫星子横飞,「如今的大官人那是正经穿了官服,他府上的人,那就是官眷!你们这些婆娘,」



他指头点著老婆和小妾们,「都给我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穿戴齐整了,到大门外头迎去!谁敢给我掉链子,丢了乔家的脸面,家法不留情!」



他那正头娘子,一个面团似白胖妇人,脸上堆著忧色,凑近了低声道:「老爷————万一,我是说万一,那吴大娘子替她娘家侄子来提咱们姐儿的事,可怎么回绝才好?先前不是————」



「放屁!」乔大户不等她说完,猛地啐了一口,眼珠子几乎瞪出来,「蠢婆娘!眼皮子浅的东西!一个丫头片子算个屁!再生十个八个也使得!可错过和西门大官人攀亲的机会,你上哪儿给我找补去?嗯?」



「如今这清河县,头顶的天就是姓西门!吴大娘子肯开这个口,那是再好不过,她不提,我们还得绞尽脑汁,寻个由头主动贴上呢!懂不懂?!」



那婆娘被他喷了一脸唾沫,吓得一缩脖子,连连应道:「懂了懂了!老爷息怒!妾身晓得了!定把姐儿的事办妥帖!」



正说著,外头一个小厮连滚带爬地奔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地喊:「来————来了!西门府的轿子到府口了!」



「快!快!」乔大户像被火燎了屁股,一叠声地催,「都出去迎接!快!」



乔家大门外,大开中门,早已乌压压跪倒一片丫鬟。



乔大户娘子打头,几个花枝招展的小妾紧随其后站著,个个屏息凝神,垂首帖耳。



三顶青呢小轿稳稳落地。



头一顶轿帘掀开,吴月娘扶著丫鬟小玉的手,款款而下。



后面两顶轿子下来的是金莲儿和李桂姐。



香菱贪著看书没有过来。



三人刚站稳,对面乔家那黑压压一片丫鬟,便齐刷刷地磕下头去。



这阵仗!



潘金莲只觉得一股热气「噌」地一下从脚底板直冲上头顶天灵盖!心口跳得如同擂鼓,手心都沁出汗来。



她何曾受过这等大礼?往日里在西门府,虽也得宠,可终究是个丫鬟,顶多是府内奴仆客气几分。



眼前这乌压压一片人,竟像拜菩萨似的跪她!



一股子难以言喻的得意和狂喜瞬间淹没了她,腰杆子也挺得前所未有的直。



旁边的李桂姐更是激动得差点把手里帕子绞碎了!何曾想过有朝一日,能让大户人家的正经女眷跪拜?



然而,两人脑中几乎是同时炸响了吴月娘临行前的训诫:「————如今你们是官宦人家老爷房里的人了,一言一行都关乎老爷的体面!出门在外,须得拿出大家子的气派来!莫要轻浮,莫要小家子气,叫人看了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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