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祷:「一愿官人身体康泰,百病不侵—二愿官人万事顺遂,心想事成—」



最后,她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和情意,声音轻颤却斩钉截铁,如同对著皇天后土立下的誓言:「三愿—三愿官人定要—定要平平安安!求—求菩萨开眼,佑你周全!」



她话说得轻巧简单。



可大官人听著那字字句句里浸透的虔诚祈愿。



眼前却分明活现出—一一个蒲柳般娇弱、本就有心疾的妇人,是如何强撑著病体,跪著对著那泥胎菩萨,一遍遍叩首,将那保平安的经文念哑了调,心下暗叹:这女人不但生得这般天仙也似的模样,骨子里更是温柔婉约,通身透著一股子平和气韵,仿佛把全天下的安宁都拢在了自个几身上



仿佛天生就有一种魔力,能让身边的腌攒气都散尽了,只余下一片熨帖人心的真挚祥和



偏生上苍还赐了她这对惊心动魄的胸怀天下」。



大官人并不言语,只伸手从腰间解下那香囊,竟不是自己系上,反而径直递到了秦可卿面前,眼神灼灼,意思再明白不过要她亲手为他系上。



秦可卿那张艳绝人寰的脸上红霞更甚,连小巧的耳垂都红透了。



她如何不懂这冤家的心思?



分明是要借著这由头,再亲近一回!



她心下又羞又急,偏又渗出一丝丝化不开的蜜糖甜意,只得强忍著指尖的颤抖和擂鼓般的心跳,伸出那双玉笋也似的手儿,凑近大官人身前。



窄巷幽暗,两人气息交融。



她低著头,不敢看他,只闻著男人身上的味道,将那颗浸透了她体香和痴念的香囊,抖抖索索地、绕了又绕,一圈紧似一圈,小心翼翼地系牢在大官人腰间那沉甸甸的玉带上。



「我也有样东西送你。」大官人待她系好,低沉的嗓音带著一丝沙哑。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卷轴,缓缓展开一竟是一张用上等银炭精心描墓的画像!



画中女子云鬓轻挽,眉目含情,身姿袅娜,栩栩如生,那眉眼、那神态、那风流韵致,不是秦可卿,却是哪个?



画者显然倾注了满腔情思,笔触细腻温柔,将她的绝色容颜和那份独有的慵懒愁绪,捕捉得淋漓尽致,仿佛下一刻就要从纸上走下来!



秦可卿一见这画像,整个人都呆住了!



她万万没想到眼前的男人竟藏著这样一份心思!



她颤抖著双手,如同捧著稀世珍宝,将那画像接了过来,捧在胸前,痴痴地凝望著画中的自己口那眼神里有惊愕,有羞赦,有不敢置信,更有一种被深深珍藏、细细描募的悸动和甜蜜,瞬间淹没了她。



水光在她眸底迅速积聚、泛滥,长长的睫毛上又挂上了露水儿似的泪珠儿。



她檀口微张,气息急促,似有千般情丝、万种痴念要倾吐,要对这偷了她心肝的冤家诉说—



「哎唷我的活祖宗!这都火燎腚了!还腻歪个什么劲儿!差不多得了!」巷子口,王熙凤那掐著嗓子、压得极低却如同炮仗在耳边炸响的催促声,真真是兜头一盆冰水泼下!



那声音里裹著火、夹著刀,透著十万火急的焦躁,「再磨蹭下去,撞上哪个没眼的,大家伙儿都抹脖子上吊—没脸活了!」



秦可卿也顾不得小儿女情态,慌忙将那幅浸透了情思、滚烫的画像,死死地、恨不能嵌进肉里般搂在波涛起伏的怀中!



电光火石间,她最后抬起水光潋滟、满是不舍的眸子,深深地、贪婪地望了大官人一眼,似乎要将他的模样也刻进心底。



随即,她贝齿狠狠一咬下唇,猛地一拧杨柳腰肢,真个是如同被金风惊散的白兔儿,踩著棉花也似慌乱的碎步,头也不敢回,只沿著那窄巷子最浓最暗的阴影里,一溜烟儿逃也似地蹿没影了!



只留下空气中一缕若有若无、却勾魂摄魄的暖香,幽幽地勾著大官人的魂儿—



大官人正自望著那缕消散的暖香出神,心头空落落的叹气,猛可里听见远处又传来王熙凤那拔高了调门、带著惊诧的声音:「哎哟!金钏儿?你这蹄子!失魂落魄的,抱著个包袱皮儿往哪撞呢?」



大官人心头一动,连忙三步并作两步,急趋至巷口,隐在墙角阴影里远远望去。



只见秦可卿那袅娜的身影已闪身进了宁国府的角门。



而在荣国府外,一个身量苗条的娇俏丫鬟,面如死灰,双目空洞,正抱著个小小的青布包裹,失魂落魄地挪出府来,活像被抽了筋骨的泥人儿。



王熙凤几步抢上前,拧著眉头追问:「好端端的,这是唱哪一出?」



那丫鬟「噗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地上,包裹滚落一旁也顾不得,未语泪先流,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二奶奶—求二奶奶救命—太太—太太将我撵出来了—」



她抬起泪眼模糊的脸,嘴唇哆嗦著:「金钏儿是家生的奴才—打娘胎里出来,生养在贾府—十来年跟著太太,端茶递水,铺床叠被,未曾敢有一丝松懈,也未曾有过一丝倦怠。」



「这府里—这府里就是我的命根子,我的家啊!」她突然砰砰磕头,额角瞬间见了青红:「如今—如今太太撑了我出去—这天大地大,哪有我的活路?奴婢不如一头碰死在这石狮子前干净!」



怎么突然就把金钏儿赶传来了?



王熙凤一愣问了问缘由。



她拧著眉头,耐著性子听金钏儿抽抽噎噎、颠三倒四地将事情囫囵说了一遍。



话音未落,王熙凤心中便是一挑,立时雪亮!



这哪里是金钏儿真犯了什么了不得的错处?



分明是太太不知在哪个冷灶热灶上碰了一鼻子灰,憋了一肚皮的邪火没处撒,偏生撞上金钏儿这丫头在眼前,可不就逮住她做了个现成的「顶缸」,拿来煞性子、泻邪火罢了!



十有八九怕不又是在老太太和林姑娘那里吃了闷亏。



王熙凤听著,眉头拧成了疙瘩,心里飞快地盘算。



她何尝不知金钏儿这丫头是拔尖儿的伶俐人?



若非如此,也爬不到太太头等大丫鬟的位置。



伺候太太,那是滴水不漏;府里大小庶务,人情往来,她心里都有一本明帐。



自己刚接手贾府这偌大的家业,管理如此多下人时,焦头烂额之际,好些事还多亏了金钏儿暗中提点帮衬。



此刻见她如此形容凄惨,恍若死人一般,心下确有不忍。



可—为了一个丫头去忤逆太太?王熙凤心里那杆秤立刻偏了。



得罪了太太,自己这管家奶奶的位置,怕是要坐不稳当!



正左右为难、焦躁地绞著帕子时,王熙凤眼风一扫,恰好瞥见巷子口正望著的大官人!



她心头猛地一亮,如同抓到了救命稻草!脸上立刻堆起热络的笑,忙不迭地朝大官人招手:「大官人!大官人快过来!有桩好事便宜你!」



待大官人走近,王熙凤指著地上哭成泪人的金钏儿,压低声音,语速飞快,如同兜售一件上等货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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