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点玩味的笑意瞬间冻住,捏著银锭的手指猛地一滞。



他腮帮子上的肉抽了抽,像是想笑又觉得荒唐,想骂又觉词穷,最终化作一声哭笑不得的叹息:



「好…好个『学以致用』!李行首好心收留你我主仆歇上一晚,倒给你长些见识,把人家女人家家的私密都卖了出去,都给你把这『见识』…活学活用了!」



玳安缩著脖子,只管嘿嘿陪笑。



大官人捏了捏发胀的额角,把手一挥:「罢了罢了!把人…带过来吧。」



三个帮闲被招呼过来,挪到大官人眼前,一个个缩肩弓背,大气不敢喘。



西门大官人眼皮都没抬,依旧捻著那锭银子,慢条斯理道:



「爷今儿个有点闲心,想听听这京城地面上的…『稀罕景儿』。不拘什么犄角旮旯,只要够『偏』、够『静』,寻常官差衙役懒得抬腿、睁只眼闭只眼的地界儿,你们都说道说道。谁知道得多、说得透」



他把银锭在掌心掂了掂,发出沉甸甸的闷响,「这玩意儿…就落得重些!」



这话比鞭子还灵,三个帮闲那鹌鹑似的脑袋立刻抬了起来,浑浊的眼睛里射出贪婪的光。



其中一个獐头鼠目、留著几根黄须的瘦子反应最快,抢先一步,虾著腰,脸上堆满谄笑,生怕别人抢了先:



「大官人容禀!要说这等神仙也嫌腌臜、官爷们躲著走的『逍遥地界儿』,小的们肚子里还真有几处!」



他掰著脏兮兮的手指头,如数家珍:「头一个,便是那边子巷,诨名又叫『懒汉村』!这地方,紧贴著西城根儿,原是前朝屯兵遗下的破营房,如今嘛…嘿嘿,成了京城最大的耗子泼皮窝!」



「非但泼皮数量不晓,三教九流,五毒俱全!专一收容那些逃军、流犯、欠了阎王债的赌棍、输掉裤子的嫖客!里头暗门子比耗子洞还多,私设的赌局昼夜不停,销赃的窝点明铺暗盖!」



「因为人数太多,官差一抓便是牢房都关不下,再加上也不来街市祸害,官府便从不管这里,十天半个月也不见进去溜达一回!」



「一来地方太偏太破,油水刮不出二两;二来里头亡命徒多,真逼急了抱成团,闹将起来,谁脸上都不好看!索性当它是个大号茅坑,只要臭气别漫出来熏著贵人,就由著它烂在墙根儿底下!」



他话音刚落,旁边一个矮胖、脸上带块青记的汉子生怕好处被独吞,急忙抢过话头,唾沫星子横飞:



「黄三哥说的是!还有那坊巷!听著名儿像个正经去处?呸!大官人您可别被名儿骗了!这地界儿,就藏在南城那片看著规规矩矩的民宅胡同深处!明面上家家户户关门闭户,安分守己,实则…嘿嘿!」



胖子压低声音,带著点神秘,「十家里头有七八家是做『鬼市』买卖的!什么叫鬼市?就是专在半夜三更开张,卖的全是见不得光的玩意儿!偷来的官库丝绸、坟里刨出的明器、大户人家走失的丫头小子、甚至…刚咽气儿还没凉透的『肉参』!」



「买主卖主都罩著斗篷,点著豆大的鬼火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天亮鸡叫就散,比鬼还快!官府不是不知道,可一来难抓现行,二来这地界牵涉的…水深著呢!」



「不少档子都有地面上有头脸的『坐地虎』照应,官差进去也常是『猫捉耗子——装装样子』,谁肯真下死力气捅这马蜂窝?睁只眼闭只眼,大家落个清净!」



第三个帮闲是个脸色蜡黄、眼珠子滴溜乱转的中年人,见两人说完,赶紧接上,声音尖细:「二位哥哥说的都是地上的腌臜,小的再给大官人添个地下的!——无忧洞!」



「这名儿听著喜庆吧?可这是咱京城地底下,四通八达、能藏千军万马的暗渠阴沟!里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臭得能把人熏个跟头!可偏偏啊,成了京城顶顶无法无天的『无忧国』!」



「里头也是泼皮成群,还窝藏了不少的江洋大盗!还有那些被拐来的妇人、孩子,也常常先塞进这不见天日的鬼地方!」



「里头自成世界,泼皮们都有有头目,有规矩,这无忧洞,就是京城肚肠里的一颗毒瘤,谁都晓得,可谁都不敢碰、也不愿碰!由著它在阴沟里烂著、臭著!」



三个帮闲你一言我一语,把个京城光鲜亮丽皮囊下的脓疮烂疤揭了个底朝天。



西门庆听著,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捻著银锭的手指,不知何时停了下来。



三个帮闲正说得口干舌燥,眼巴巴瞅著西门庆手里那锭银子,心里盘算著能分润多少。



西门大官人却似没瞧见他们的馋相,眼皮微撩,目光在三人脸上扫了一圈,捻著银锭的手指停住,慢悠悠开口,声音不高,却让三个帮闲心头一凛:



「嗯…这些个腌臜去处,听著倒也有趣。爷再问你们一句,」他顿了顿,眼神陡然锐利了几分,像针尖似的扎人,



「这京城里,哪群泼皮和团练保甲衙门交往更甚些?嗯?」



「交往甚」三个字,西门庆咬得格外清晰,带著一种心照不宣的暗示。



三个帮闲互相瞅了一眼,眼神里都透著「果然问到点子上了」的意味,同时又有些紧张。



依旧是那獐头鼠目的瘦子反应最快,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左右飞快瞄了一眼,仿佛怕隔墙有耳,这才凑近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回…回大官人!要论『交往』之『甚』,头一份儿…非那边子巷莫属!尤其是巷子深处,有个诨号叫『癞头三』的泼皮头子!」



「这厮…手底下养著几十号亡命徒,个个都是滚刀肉的泼皮破落户!京城里排得上号的几个大**,明里暗里的场子,全是这『癞头三』的人在看!」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这癞头三不过是泼皮头领身份低微,想要走开封府的门路自然是搭不上的,却不知怎地就搭上了团练保甲衙门里几位管事的爷!小的们听说…」



瘦子又凑近了些,几乎要贴到西门庆的袍角:「团练保甲衙门在边子巷那片巡街查夜的兄弟,每月都能从『癞头三』那儿领一份『鞋底钱』!逢年过节,更有厚厚的『冰敬炭敬』孝敬上去!」



旁边那矮胖子也忙不迭地点头附和:「黄三哥说得是!小的也听坊间传言,说那『癞头三』在团练保甲衙门里认了个干爹,就是那副手史大人,走动得极勤快!」



西门大官人听著,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是那捻著银锭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轻轻敲了一下。他微微颔首,鼻腔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嗯」。



「知道了。」



话音未落,大官人手腕随意一抖,那锭原本被捻得温热的银子,连同几块散碎的银角子,叮当作响地被他随手抛在了三个帮闲脚前的青砖地上。



「拿去,买碗茶润润嗓子。」



银子落地,滚了几滚。三个帮闲的眼睛瞬间被那点银光吸住了,也顾不得什么体面,几乎是同时扑跪下去,手忙脚乱地争抢起来,嘴里还不住地谄媚道谢。



西门大官人却已不再看他们,仿佛刚才丢出去的只是几块石子。他眼皮重新耷拉下来,恢复了那副慵懒淡漠的样子,只对侍立一旁的玳安淡淡吩咐了一句:「送他们出去。」



大官人打发了那三个帮闲,面上依旧风过水无痕,只侧身对玳安低声咕哝了两句。



不过半个时辰光景,玳安便鬼影子般闪了回来,怀里抱著两个物件——正是那走镖趟子、马帮汉子惯用的深檐范阳笠,帽檐压得铁低,垂下两幅厚墩墩的黑纱,直笼到脖颈根儿。



「爷,齐备了。」玳安嗓子眼儿里透著一丝紧。大官人鼻子里「唔」了一声,抄起一顶笠子扣在头上,黑纱垂落,登时将那副精刮算计的面孔隐入一片昏冥之中。



他对略拨了拨笠檐,浑身上下寻不出半点纰漏,又朝玳安努了努嘴。



「走,边子巷口。」



主仆二人骑著马尔来到西城边边,下了马牵著,专拣背阴小巷穿行。越挨近西城根儿那「懒汉村」,腌臜气便越发顶鼻子。



西门大官人行至巷口,谨慎的看了看,有道是: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如此陌生地方自己自然不能轻易进去,只拿眼一扫,瞧见个蹲在墙根儿晒日头、脸上爬著蜈蚣疤的泼皮。



西门大官人踱过去,黑纱笠子下伸出一只手,指缝间夹著一块碎银,在疤脸泼皮眼前晃了晃,那银子在昏光里亮得晃眼。



疤脸泼皮浑浊的眼珠子登时黏在银子上,喉结「咕噜」一动。



「去,」大官人的声音闷在黑纱里,带著外路腔调,不高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把癞头三喊来。就说有笔大富贵要当面送他。」



他顿了顿,下巴朝巷口斜对面一家门脸油腻、幌子破旧的「王记茶棚」一扬,「爷在二楼雅间候著他。这银子,是赏你的跑腿钱、买茶钱。」



疤脸泼皮一把抄过银子,塞进嘴里「咯嘣」狠嗑了一口,黄板牙上留下个白印子,脸上堆起谄笑:「爷您敞亮!小的这就去请三哥!您老楼上雅间稍坐,热茶马上就来!」



说罢,兔子般窜进了乌烟瘴气的边子巷深处。



西门庆带著玳安,不紧不慢踱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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