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收债,求药



西门大官人来到自家生药铺。



只见铺子侧口那块专门辟出、供往来客商拴马停车的空地,此刻的气象与平日大不相同。



三辆规制严谨、透著世家气度的青绸油壁马车稳稳停驻。打头那辆尤为讲究,车身是上好的楠木打造,漆色沉静,车围子用的是厚实细密的深青色绸缎,虽无耀眼纹饰,用料与做工的精良。车窗垂著同色的素锦窗帘,遮得严严实实。



后面两辆规制略小些,装饰也简朴些,但规制仍在,显然是随行仆妇丫鬟所用。



十几匹马匹都是,毛色顺滑,体态匀称,一看便是精心饲养的上等脚力。



马车周围,侍立著几个仆从,秩序井然。



离马车稍远几步,站著十几个身形健壮穿著统一仆役服色的汉子,虽未佩刀,但腰背挺直,眼神沉稳地扫视著街面,显然是府里惯常跟随主子出门、负责安全护卫的得力家丁。他们站姿并不刻意张扬,但那沉稳的气势,已让寻常闲杂人等不敢轻易靠近。



离铺子还有几步远,他便觉出异样来。往日里喧嚣嘈杂、充满粗声大气和药石辛气的铺面,此刻竟透出一种奇异的肃穆与规矩。仿佛里面的伙计们一夜之间都脱胎换骨,从市井讨生活的粗汉,变成了翰林院里当值的清贵侍讲,连呼吸都带著三分克制。



他迈步进去,这感觉更甚。只见伙计们腰杆挺得笔直,连那惯常的油滑笑容都收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十二万分的恭谨。一个伙计正轻手轻脚地拂拭柜台,动作轻柔得像怕惊扰了空气中的尘埃。



秤砣轻放,算盘轻拨,连包药的桑皮纸都只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整个铺子弥漫著一种小心翼翼的安静,源头便是那端坐在唯一一张榆木圈椅上的人影。



那人背对著门口坐著,身段儿端的是娴静,便似那画儿上走下来的仕女一般。头上严严实实戴著一顶帷帽。那帽檐垂下的轻纱,又长又密,直笼到她腰身以下,影影绰绰,如隔著一重薄雾,越发衬得人影儿神秘难测。



虽面目身形俱在纱后瞧不真切,然那通身的气派,温润沉静,自有一股说不出的贵气。在她身后,一左一右,侍立著两个身形窈窕的丫鬟,俱是垂手低眉,屏息凝神。



却听得那帷帽底下,飘出一缕极轻、极柔的声气儿来向著一个伙计,温言问道:「这位小哥儿,方才在门边咳嗽的那位老丈,听著甚是可怜。你们铺子里若有那润肺养气的蜜丸,烦劳你包上几份儿与他,可使得?」



那声音顿了顿,越发柔和婉转,「……也不必提起我,只说是铺子里新试的方子,请老丈尝尝鲜儿。」



那伙计听得,脸上登时堆起十二分的敬服,腰杆儿弯得更低,声音也压得细如蚊蚋:「哎哟,太太真是菩萨心肠!小的替那老李头磕头谢恩了!那孤老汉,咳起来真个是虾米似的,气都喘不匀,可怜见儿的!太太积大德了!」说罢,转身就要去柜上取药。



这时节,侍立在侧的一个丫鬟,眼波儿只那么微微一转,手儿已悄然探入随身带著的一个半旧青缎面儿布囊中。



只见她手指轻巧地捻出一小锭碎银子,也不言语,只无声无息地递到那伙计手边。动作麻利,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显是惯常伺候、深知主意的。



那帷帽下的娘子,似是微微侧了侧首,声音依旧轻软如拂过水面的柳絮:「瑞珠,宝珠,这一路车马劳顿,著实辛苦你们了。站了这半日,腿脚可还撑持得住?且去那边条凳上略坐坐,歇歇乏气儿罢。」



瑞珠和宝珠闻言,头摇得拨浪鼓也似,齐声道:「回奶奶的话,奴婢们不累。」「奶奶在哪儿,奴婢们便在哪儿伺候著,断不敢躲懒儿。」



那娘子隔著重重轻纱,仿佛是无声地、极轻地叹了一息。这一叹里,裹著满满的怜惜,又似掺著几分无奈。



她并不强求,只是温言软语道:「寅正时分便随我起身,这一路颠簸劳碌,骨头都要散了架,哪有真个不累的理儿?不过是强撑著罢了…既然不肯…眼下,且委屈你们再站一时罢。」



西门大官人冷眼旁观,洒金川扇手中摇摆,心下早已暗赞了七八分:「真真玲珑剔透的妙人儿!心思细密,体恤贫弱,行事又这般周全,不肯占人半分便宜。啧啧,只来了这盏茶的功夫,倒叫这药铺子,凭空生出几分菩萨道场般的肃穆规矩来,说是蓬荜生辉不在话下!难怪那王四儿称是仙女下凡。」



正自肚里品评,那伙计并掌柜的眼尖,觑见他立在门口,慌忙丢下手头活计,堆起满脸的谄笑,腰弯得虾米也似,齐声唱喏:「给大官人请安!」



这一声不打紧,惊动了那端坐如菩萨般的身影。只见她闻声,身子微微一顿,随即款款地、不疾不徐地转过身来。隔著那层长而朦胧的轻纱,西门庆只影影绰绰瞧见一个极袅娜的轮廓,便似云中雾里看花。



偏生那轻纱之后,仿佛有一双妙目,恰似蕴著两汪春水,眼波儿隔著纱帘子还似带著钩子,正柔柔地向他这边「望」了过来。她并未起身,那通身的气度依旧是从容娴雅,只是那原先轻柔如絮的嗓音里,陡然添上了几分遮掩不住的、活活泼泼的真切惊喜,竟似带著一丝颤音儿:



「哎呀!神医!您……您可算来了!」



神医???大官人一愣,这称呼好些天没听见了。



这普天之下,能这般称呼他「神医」的,无非就是贾府那两位。凤姐常年四处奔波收帐查帐,断不会如此遮掩自己面目,那么,除了那位绝色倾城、体态风流,尤其胸前那对颤巍巍、沉甸甸堪称「胸鼎天下」的尤物——秦可卿,还能有哪个?



「原来是蓉大奶奶!」西门大官人拱手道:「未曾远迎,恕罪恕罪!外头嘈杂,不是说话处,请里面雅室奉茶。」



他侧身引路,将秦可卿主仆三人让进了生药铺后头一间小小的诊室。这屋子本是专为不便抛头露面的内眷问诊所设,收拾得倒也干净素雅,一桌两椅,靠墙立著药柜,弥漫著淡淡的药草清气。



秦可卿微微颔首,莲步轻移,带著瑞珠、宝珠走了进来。她落座于客位,西门庆坐了主位。只见秦可卿伸出纤纤玉手,轻轻撩起那层笼罩已久的朦胧轻纱,缓缓将帷帽摘下。



这一摘,仿佛拨开了笼罩明珠的最后一缕尘雾。



上一次在宁国府天香楼,夜色迷离,灯火昏黄,看这秦可卿便已是惊鸿一瞥,勾魂摄魄。如今在这光天化日之下,如此近距离相对,才真真切切窥见了这「兼黛玉和宝钗之美」的无双绝色!



既有黛玉那份弱柳扶风、我见犹怜的清愁与灵秀仙气,飘然出尘,不似凡间人物。



又兼薛宝钗那般的端庄雍容、温婉大气,举止娴雅,远超大家闺秀的沉稳贵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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