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俅这些圣眷新贵,彼此看不顺眼,暗地里较劲,也不是一日两日了。」



王子腾沉声说道:「只是这一次,蟠儿当街暴打了高俅的宝贝儿子,这梁子,算是明晃晃地结下了。」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薛蟠身上,那目光让薛蟠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高俅此人,睚眦必报我如今虽还顶著京营节度使的名头,他也未必真敢明著拿我王家、薛家如何。顶多是寻些由头,在官家跟前下下眼药,或在公务上使些绊子罢了。」



王子腾话锋一转:「只是宝丫头入宫待选女官的事,本是托了宫里老关系,费了好大周折才疏通得有些眉目。如今闹了这一出,高俅必定恨我入骨。他如今兼管殿前司,耳目众多,又常在官家身边行走…宝丫头这事,恐怕…别想了。」



最后三个字「别想了」,王子腾说得极轻,却像重锤一样砸在薛姨妈和王夫人心上。



花厅里那令人窒息的沉寂还未完全散去。



「二妹妹,」王子腾的声音打破了沉默,比刚才对薛姨妈说话时,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亲近。



「前些日子,我在江南旧部处,又寻得了几块奇石。那品相、那气韵,端的非比寻常,竟有几分传说中『米芾拜石』那等灵物的影子。我已著人画了图样,快马送入宫中…官家见了,龙颜大悦,连说了三个『好』字,只盼著早日运抵御苑赏玩。」



王子腾说到这里,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只是…江南路远,水路陆路转运,沿途关卡、力役、护卫、包装,桩桩件件,所费不赀。」



「更要紧的是,这等直达天听、博取圣心之物,万万不能在路上出半点纰漏,每一处关节,都得用真金白银去砸实了。眼下…我这边的现银,一时竟周转不开了。」



他目光紧紧锁住王夫人:「二妹妹,想办法再从贾府挪借个一笔银子应应急,想必…不为难吧?权当是…为了娘娘在宫中的体面,为了我们王、贾、薛三家同气连枝的根基。待这批奇石顺顺当当进了宫,官家的赏赐下来,或是江南那边田庄的秋租到了,我立刻连本带利奉还,绝不叫妹妹为难。」



王夫人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上来,握著帕子的手心里瞬间沁满了冷汗。她脸上的血色褪得比薛姨妈方才还要彻底,嘴唇微微翕动了几下,却没能立刻发出声音。



贾府如今是什么光景?外人看著烈火烹油、鲜花著锦,内里早已是寅吃卯粮、捉襟见肘。凤丫头管家,日日为著几两银子的开销精打细算,拆东墙补西墙。老太太那边固然有体己,可哪是轻易能动得的?



大哥哥这话说得轻巧,张口就是一笔银子!这些年,自己和凤丫头明里暗里,挪了多少银子给他了?



他王子腾能从一个边镇守备,一路升到京营节度使,坐镇中枢,圣眷优隆,风光无限,难道靠的是他自家的本事和王家的老底?几乎耗了贾家不小的根基。



还有元春这「体面」的代价何其沉重?每一次宫里的打点,每一次维持体统,哪一次不是大把的银子填进去?



至于「王、贾、薛三家同气连枝」,更是戳中了王夫人的痛处。薛家如今只剩下个空架子,各地商铺陆续关停。



王家看似煊赫,实则全靠王子腾一人支撑,还是个不断从姻亲身上抽血的。



真正在苦苦支撑这个「同气连枝」门面的,是贾府!唇亡齿寒?贾府这唇早已被吸得干裂出血,寒的是贾府自己的根基!



至于那句「连本带利奉还」,王夫人更是半个字也不信。王子腾何时还过钱?过去那些「借」走的银子,哪一次不是如同肉包子打狗?



官家的赏赐?那不过是镜花水月!江南的秋租?王子腾自己的开销窟窿恐怕都填不满,还能有余钱还贾府?



王夫人的心如同坠入冰窖,又像是被架在火上烤。她深知这笔钱若是不出,不仅彻底得罪了这位位高权重的兄长,更可能真的影响到宫里的元春。可若出了…贾府本就摇摇欲坠的根基,恐怕又要被狠狠挖掉一大块!



王夫人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嘴角极其艰难地向上扯动,勉强挤出笑容:「大哥哥…说的是。」



她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娘娘在宫里…确是不易。家里…家里再难,大哥哥这里周转不开,我们…我们做妹妹的,也不能袖手旁观。」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强迫自己把后面的话说完:「大哥哥放心。我…我回去就想法子,总…总要让那江南的奇石,顺顺当当入了宫,博得官家欢心…才是正经。」



王子腾脸上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好,好。我就知道二妹妹最是顾全大局,深明大义。」



王夫人只觉得那「顾全大局,深明大义」八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心上。她垂下眼帘,不敢再看王子腾,只低低地应了声:「是…全凭大哥哥做主。」



第二日,西门府。



那排场,真真是清河县开天辟地头一遭!



天刚蒙蒙亮,西门府那两扇平日里就气派非凡的黑漆大门便已洞开,门楣上悬著簇新的大红绸花,两溜儿猩猩毡一直铺到街心。几十个青衣小帽、扎著红腰带的健仆,垂手侍立在阶前阶下,一个个腰杆挺得笔直,眼神却忍不住往那流水般涌来的车轿上瞟。



请帖是玳安平安带著一群小厮连夜撒出去的,不止清河县里上得了台面的富户、乡绅、衙门里的头头脑脑,就连邻近州府有些头脸的官商,也都收到了西门大官人烫金描红、带著沉水香气的帖子。



帖子写得极有讲究,只道是「蒙小王招宣大人不弃,屈尊下顾,结为通家之好。略备薄酌,恭请光临」。语焉不详,却更引得人抓心挠肝地好奇。



不到巳时初刻,西门府门前的大街已被各色车马轿子堵得水泄不通。顶马、跟班、挑著礼担的挑夫,吆喝声、马嘶声、轿夫报号声,混作一团,比那正月里的庙会还热闹十倍。



街坊四邻都挤在巷口探头探脑,指指点点:



「瞧瞧!那是提刑所夏大人的轿子!」



「快看快看!王公公的轿子来了!」



「哎哟喂,那不是周守备府上的管家?连守备大人都派人来道贺了?」



「这西门大官人…了不得了!真真了不得了!」



「还有县尊大人的师爷也来了!」



府内更是另一番天地。正厅、穿堂、后花园里搭起的彩棚,几十张紫檀、花梨的八仙桌铺排开来,上面早已是碗碟罗列,银壶玉盏,映著日头闪闪发光。



厨下灶火日夜不息。孙雪娥大声吆喝:「给我都仔细点,今日来的都是清河县顶顶一流的大人们,稍有闪失,仔细你们的皮,逐出府去。」



煎炒烹炸的香气混著酒香、果香、脂粉香,浓得化不开。唱曲的粉头、弹弦子的清客相公,在廊下、亭角咿咿呀呀地调著嗓子,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



然而,今日这满堂宾客,无论身份多贵重,带来的贺礼多稀罕,眼神都忍不住地往那主座上瞟。主座之上,西门大官人一身簇新的华袍玉带满面红光,志得意满,正端著赤金酒盏。



那王三官,小王招宣,站在西门大官人身边。



这位郡王之后,此刻却穿著一身低调的宝蓝直裰,脸上堆著恰到好处的、甚至带著几分谦恭的笑意,正微微侧身,听著西门庆说话。偶尔西门庆举杯,他便立刻双手捧起自己的酒杯,姿态放得极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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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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