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论及学问与实用的关系:“或谓格物乃奇技淫巧,无关大道。谬矣!百姓日用,国之财用,军之强弱,莫不基于物性物理。知水之就下,乃可治水;知金铁之性,乃可利兵;知五谷之生长,乃可足食。是故,格物实乃经世济民之基。然徒知实用,不明其理,则如盲人摸象,难有进益。故格物者,当追本溯源,既求其用,亦究其理,理事圆融,方为真知。”
他还特别强调了记录、传承与交流的重要性:“一人之智有限,众人之智无穷。凡有发明,有见地,当笔之于书,公之于众。勿秘藏,勿自矜。后世之人,可据此前行,可纠我之谬,可补我之缺。学问之道,如百川归海,不择细流,乃能成其大。闭门造车,固步自封,则其道必衰。”
在“综论”的末尾,李瑾以近乎预言般的笔触写道:“今寰宇初开,海路已通,天下万邦,渐次往来。我所知者,不过沧海一粟,天地一隅。异域之民,必有奇技;远方之地,必产异物。当以虚心求之,以平等交之,取彼之长,补我之短。切不可持天朝上国之见,鄙夷万物,坐井观天。须知,学问无涯,真理无穷。今日之‘新编’,他日或成‘旧典’。唯望后来者,不以此书为终点,而以之为,继往开来,探索不止,方不负‘格物致知’之本意。”
当他为“综论”卷点上最后一个句读,搁下那支陪伴他多年的狼毫笔时,窗外已是秋意深浓。金黄的银杏叶,在夕阳余晖中翩然落下,覆盖了庭院小径。李瑾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从骨髓深处弥漫开来,几乎要将他淹没。但在这疲惫的深处,却有一种奇异的、近乎澄明的宁静与满足。
八卷手稿,堆叠在书案一角,高可盈尺。这不仅仅是数百万字的墨迹,更是他两世为人,对这个世界的观察、思考、尝试与期望的结晶。里面有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智慧火花,更有他努力将这颗火花,小心植入这个时代土壤的全部心血。
武媚娘轻轻走到他身边,为他披上一件外袍,目光扫过那叠厚厚的书稿,眼中有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骄傲,有心疼,有释然,也有一丝隐约的悲凉。她知道,为了完成这部书,她的怀瑾,已经耗尽了最后的心力。
“总算……成了。” 李瑾的声音沙哑而轻微,他伸出手,轻轻拂过最上面一卷的封面,那里是他亲笔题写的书名——《格物新编》。“陋疏错漏,在所难免。但种子……总算是埋下了。”
“它会发芽的。” 武媚娘握住他冰凉的手,语气坚定,“就像你当年在陇西播下的那些种子一样。”
李瑾笑了笑,没有回答,只是望着窗外纷飞的落叶。他知道,自己可能看不到种子破土的那一天了。但没关系,种子已经埋下,就在这厚厚的书稿里,在那些他精心阐述又刻意留下的疑问里,在那些超越时代却又努力贴近现实的思考里。它们会等待,等待合适的土壤,合适的气候,等待后来的有心人,将它们重新拾起,浇灌,让它们在这个古老的文明中,生长出属于这个文明自己的、全新的枝干与花朵。
《格物新编》完成了。这是一个时代的注脚,或许,也是另一个时代的序章。(4/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