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舰队向西航行数万里,不见天地边缘,反回东土?此一路所见星辰变幻、昼夜长短之差、海船远现之序,又作何解?莫非数万将士,历时八载,所见所感,皆为虚幻?亦或天地之理,圣人所述为一端,而吾人亲历又为一端?”



老者看着那缓缓转动的地球仪,上面粗略勾勒出的陆地和那条刺眼的环形航线,又透过那奇异的水晶镜片,看着李瑾平静却坚定的目光,一时语塞。他可以将航海记录斥为虚妄,但面对那实实在在的、从万里之外带回的异域之物,面对眼前这个简单却无法用旧理论圆满解释的球体模型,他胸中万千经义,竟一时不知如何组织。



李瑾又道:“圣人制礼作乐,观天察地,乃据当时之知。今人见前人所未见,闻前人所未闻,若固守旧说,讳言新知,岂是圣人‘日新其德’、‘格物致知’之本意?天地之大,无有穷尽。吾等所知,不过沧海一粟。以有限之知,断无穷之理,恐非明智。老先生不妨暂存疑虑,且看这海外作物,能否在我中土生根结果?且看日后海船,是否依此图而行,皆能往而复返?事实若在,道理自明。”



老者默然良久,最终长叹一声,拱手道:“梁国公之言,老朽……需细思之。” 他没有被完全说服,但显然,内心那坚固的壁垒,已然出现了裂痕。



送走老者,武媚娘从屏风后转出,微笑道:“怀瑾如今,倒是越发有耐心了。若在当年,只怕要引经据典,驳得对方体无完肤。”



李瑾望着老者离去的背影,摇了摇头:“驳倒一个人容易,改变一种深入骨髓的观念,难。他不是敌人,只是被旧绳索捆住太久的可怜人。绳子需要他自己慢慢解开,或者,等时间把它沤烂。我们能做的,只是把新世界的门推开一条缝,让光透进去一点。愿不愿意走出来,能走多快,要看他们自己了。”



他走回书案旁,看着上面那幅最新的、更加详尽的寰宇全图,那条代表航线的金色圆圈,在烛光下熠熠生辉。



“你看,”他指着那条圆圈,对武媚娘说,“他们用八年时间,用生命和勇气,画下了这个圆。这个圆,不仅连接了和终点,更连接了过去和未来,打破了一个旧的、狭小的‘天下’,推开了一个新的、浩瀚的‘世界’。从此以后,每一个唐人,无论是高居庙堂,还是身处乡野,当他抬头看天,低头看地时,心里想的,不再仅仅是头顶这一片天,脚下这一方土了。他会知道,在天地的另一边,海洋的另一头,还有别的土地,别的星辰,别的活法。这份认知的改变,比得到十座金矿,更有价值。”



“世界观……” 武媚娘品味着这个李瑾常说的词,“观世界之法,一旦革新,人心便再也回不去了。只是,这新世界的模样,是好是坏,是福是祸,犹未可知。”



“未来如何,谁人能知?” 李瑾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地图,投向了更远的时空,“但至少,我们睁开了眼睛,迈出了脚步。是福是祸,总要亲眼去看看,亲手去试试。这,大概就是生而为人的意义吧。”



窗外,秋风掠过曲江池面,吹皱一池碧水,也吹动着这个古老帝国悄然变革的心潮。旧的世界观,如同池边的枯叶,正在簌簌落下;而新的认知,如同水底潜滋的春草,虽未破土,其势已不可阻挡。(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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