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南半球星空(如南十字星等)的详细记录,以及对不同纬度北极星高度变化的精确测量数据,与他们熟悉的星图、计算模型产生了根本冲突。承认地圆,意味着他们毕生所学、赖以为生的知识体系需要推倒重来,这种冲击带来的不仅是认知上的困难,更是地位和利益上的危机感。他们或质疑航海记录的准确性(“海上漂泊,神思恍惚,记录难免有误”),或试图用旧的学说牵强附会地解释新现象,阻力不小。



三是一些地方士绅和普通百姓。对他们而言,“天圆地方”不仅仅是书本知识,更是生活常识和信仰的一部分。大地是平的,是坚实的,是承载一切的基础。说大地是个球,还在不停地转动?这简直匪夷所思,近乎妖言。“若地是圆的,那住在球下面的人,岂不是头朝下走路?海水怎么不流走?” 这类基于直观经验的朴素质疑,在民间拥有广泛的市场。更有人从风水、鬼神的角度担忧,“地气”如何运行?“龙脉”如何延绵?祖宗陵寝的方位吉凶,会不会因为“地是圆的”而改变?恐慌与不解,在街头巷尾悄悄流传。



一时间,洛阳、长安,乃至各大州府的茶楼酒肆、书院寺庙,成了各种观点交锋的战场。支持“地圆说”的,拿出郑和舰队的海图、日志抄本(朝廷在控制核心资料的同时,也允许一些概括性、科普性的图说流传),指出舰队亲眼所见的事实:从南行时,熟悉的北斗星越来越低,而新的、从未见过的星辰在南天升起;从东西航行时,相同季节,不同地方日出日落时间、昼夜长短的规律变化;从归航水手口中讲述的、亲眼所见的海平面远方先出现船帆、后出现船身的现象……这些都是“地圆”的铁证。



反对者则固守经典,质疑航行记录的真实性(“焉知非编造以邀功?”),或用旧理论强行解释(“盖天如伞盖,四边垂下,故远行可见星移,非地圆也”),甚至攻击支持者“数典忘祖”、“标新立异以惑众”。



这场大辩论,迅速从单纯的“地圆”与否,扩展到对传统知识体系、对圣人之言、对“格物”新学,乃至对整个帝国未来走向的全面争论。其激烈程度,不亚于任何一次政见之争。



在这场思想风暴的中心,曲江池畔的澄心苑,却保持着一种奇异的平静。李瑾和武媚娘,早已预料到这一切。当郑和归来的消息传来,当那幅环形海图展开时,他们就明白,一场认知的地震不可避免。



“该来的,总会来。” 李瑾放下手中一份来自洛阳的密报,上面详细记录了近日朝野间关于“地圆说”的几场激烈辩论。他对坐在对面弈棋的武媚娘淡然道:“旧屋将倾,新基未固之时,总是灰尘最大,声音最杂。”



武媚娘落下一子,抬眸看他:“你似乎并不担心?朝中反对声浪不小,太学里甚至有学生要联名上书,请求焚毁那些‘惑乱人心’的海图日志。”



“担心无用。” 李瑾摇摇头,端起茶盏,“真金不怕火炼。事实就在那里,舰队回来了,路线是环形的。这不是靠辩论能否认的。反对的声音,一部分是出于无知,一部分是出于利益,还有一部分,是出于对未知的恐惧。时间,和更多的证据,会解决前者。至于利益和恐惧……”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秋日高远的天空,“那就不是我能,也不是我该去强行扭转的了。思想的变化,从来急不得。种子已经播下,并已破土而出,剩下的,就看它自己能长多高了。”



他并没有完全置身事外。通过太平公主和一些亲近的弟子、旧部(如僧一行、刘仁轨等),他巧妙地施加着影响。他鼓励僧一行等支持“地圆说”的官员和学者,不要仅仅停留在辩论,而是要拿出更扎实的证据,进行更直观的演示。



于是,在皇帝的默许甚至支持下,一系列公开的“实证”活动在洛阳、长安等地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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