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三十六年,夏末秋初。梁国公府的书房,门窗半掩,仍挡不住空气中残留的最后一丝暑热。李瑾斜靠在铺了竹·席的软榻上,身上覆着一层薄衾,脸色是久病之人特有的苍白,但那双眼睛,在听上官婉儿诵读近期朝事摘要时,依然闪烁着沉静而锐利的光芒,尤其是在听到咨政院相关事宜时。



婉儿的声音清润平和,将咨政院近期关于“河北灾款监察”之议的条陈摘要、各方争论要点、乃至朝廷后续的反应,一一道来。她读得很慢,不时停顿,观察李瑾的神色。



李瑾闭目听着,手指在薄衾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仿佛在打着某种无声的节拍。当婉儿念到朝廷诏令中隐约采纳了咨政院部分建议的措辞,以及那位河北致仕县令揭露贪墨手法的犀利言辞时,他的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似有若无,不知是欣慰,还是讽刺。



“婉儿,你觉得,这咨政院……如今像个什么?” 待婉儿读完,李瑾缓缓睁开眼,声音带着痰音,却异常清晰。



婉儿略一沉吟,谨慎答道:“回禀国公,依奴婢浅见,咨政院经狄相、宋公整顿,立下规要后,已不复初时之喧嚣无序。如今议事,虽有争执,然大致能循规蹈矩,所呈条陈,亦渐有条理。朝野之间,对其观感,似有改观。然则……” 她顿了顿,“根基尚浅,所议之事,终究不过是朝廷所予。其声可达天听,然用与不用,决于上意。许多咨政员,或囿于私利,或见识有限,或随波逐流。奴婢愚见,此院……如今好似一株移栽的奇花,虽有花匠(指狄公、宋公)精心侍弄,勉强成活,然其根未深植此方水土,未来是开枝散叶,还是水土不服,凋零枯萎,犹未可知。”



“移栽的奇花……水土不服……” 李瑾喃喃重复着,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笑意,像是自嘲,又像是感慨,“婉儿,你看得明白。此物本非中土所生,乃我……强自他处取来一截嫩枝,试图嫁接于此千年古木之上。能活至今日,已属侥幸。”



他示意婉儿搀扶他略坐直些,目光投向窗外那株枝繁叶茂的古槐,思绪却仿佛飘向了更远、更幽深的地方。“你可知,为何我明知艰难,甚至可能徒劳,仍要力主设此咨政院?”



婉儿轻轻摇头:“奴婢愚钝,只知国公此举,意在广开言路,下情上达,使朝政少些壅塞。”



“广开言路,下情上达……不错,这是面上的理由。” 李瑾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穿透时光的疲惫与洞察,“然则更深一层,婉儿,我之所虑,非止于一时一世之壅塞。我所惧者,乃这煌煌天朝,千载以来,那循环往复、无可逃脱的宿命。”



“宿命?” 婉儿轻声问,心中微凛。



“不错,宿命。” 李瑾的目光变得幽深,“自秦皇汉武以来,这神州大地,王朝更迭,治乱循环,其根源何在?土地兼并,豪强坐大,外敌入侵,天灾频仍……皆是表象。其最深之病根,依我观之,在于‘权力’二字,独系于一人、一家、一姓之手,而无有制约,无法疏散。”



他咳嗽了几声,婉儿忙递上温水,他抿了一口,继续道:“君王英明,则天下大治;君王昏聩,则生灵涂炭。然则,英明不可期,昏聩常有之。纵是开国雄主,励精图治,其子孙后代,长于深宫,不知民间疾苦,不晓治国艰难,或耽于享乐,或惑于奸佞,或刚愎自用……如此,权力愈是集中,腐化愈是迅猛。虽有言官御史,有宰辅百官,然其权皆源自君王,其生死荣辱系于君王一念。明君时,或可直言进谏;庸主暗君时,则或缄口保身,或同流合污,甚或助纣为虐。此非人臣之过,实乃制度之弊也。”



“于是,天下财富、权力,如百川归海,最终汇集于宫廷。宫廷奢靡无度,则盘剥于下;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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