硬度抽检数据刚好卡在合格线下限,按说该判不合格。可当时线上急等着用,采购那边又说这批料是特价进来的,退了损失大。组长纠结半天,最后还是让放行了,就让我在记录上‘备注观察’。我这心里,一直不踏实。这要装到客户机器上,万一用久了出问题……”



她没再说下去,但罗梓从她眼中看到了不安和一丝无奈。



类似的片段,在接下来几天的“同吃同住”中,不断汇聚。罗梓像一个沉默的海绵,吸收着这些来自最基层的、混杂着疲惫、抱怨、担忧、无奈的真实声音。他白天继续在厂区“闲逛”,观察白班和夜班交替时的混乱与有序,观察物料配送的及时性,观察班前班后会议的内容(有时能站在远处听个大概),观察不同车间管理者风格的差异。晚上,则回到倒班宿舍,继续他的“非正式访谈”。



他发现,这个工厂的管理,存在着一种奇特的“双层”现象。表面一层,是光鲜的kpi、规范的制度、整洁的环境、频繁的检查和会议。这一层,是给外面人看的,尤其是给像瀚海这样的大客户看的。而下面一层,则是实际运作中的各种“弹性”处理、“下不为例”、对成本的极致追求、对效率的绝对服从,以及由此带来的设备超负荷运转、维护滞后、员工疲惫、质量控制的“临界”操作,以及弥漫在基层员工中的一种“完成任务就行,别出大错”的疲沓心态。



压力是自上而下传导的。厂长要向集团和客户交出漂亮的成本控制和交付答卷,车间主任要向厂长保证产量和质量,班组长要向车间主任保证完成每天的任务,而最底层的工人,则承受着所有这些压力转化的具体指令:更快、更多、更省料、别出错(至少别出能被检查出来的大错)。



在这种高压和精细的成本核算下,一些“不重要”的环节就被牺牲了。比如,设备的预防性维护计划被一再压缩,只要还能转,就尽量不修;比如,对某些“非关键”外观瑕疵或“微小”尺寸波动的容忍度,在赶工时会被悄悄提高;比如,对原材料的一些细微异常(如那个女质检员提到的硬度数据临界),可能会在“特批”或“备注”下被放行。



罗梓还注意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工厂里似乎存在着一个非正式的、基于人情和经验的“灰色”沟通和解决网络。当正式流程走不通(如设备报修迟迟不批)或太慢时,工人或基层管理者会通过私交,找维修班相熟的老师傅“私下看看”;当遇到模糊的技术标准时,有经验的老师傅的“土办法”或“经验判断”,有时会凌驾于书面规程之上;甚至在不同班组之间,为了互相“赶进度”,会存在一些未经正式记录的物料或半成品“拆借”。



这套“灰色”系统,在某种程度上润滑了过于刚性、有时略显僵化的正式流程,保证了生产在高压下的基本运转。但它的存在,也意味着质量控制、设备管理、物料追溯等环节,存在大量的、不受监控的“黑箱”操作空间。一旦出现问题,很难准确追溯责任,也极易滋生更大的风险。



第七天晚上,罗梓躺在倒班宿舍那张硬板床上,耳边是隔壁隐约传来的鼾声和楼道里隐约的谈话声。这七天,他褪去了“总部调研员”那层若有若无的疏离感,皮肤被厂区的空气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油灰味,指甲缝里也似乎总有些洗不掉的污渍。他看起来,和这里任何一个普通的、略带疲惫的年轻工人没什么两样。



他的笔记本上,已经密密麻麻记录了数十页的观察、对话片段、疑点和思考。那些散落的细节,像一块块破碎的拼图,正在他脑海中逐渐拼凑出一幅不那么美好、但可能更接近真相的图景:



恒远三厂,这个在报表上各项kpi都堪称优秀的“模范工厂”,在光鲜亮丽的外表下,实际运行的是一种“压力驱动下的精算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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