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陈飞就醒了。



硬板床睡得腰酸背痛。



戈壁的清晨,寒气逼人。陈飞裹紧了棉袄,朝炊事班走去——昨天孙参谋说,炊事班起得最早,能找到热水。



炊事班是一排土坯房,烟囱冒着青烟。推开门,热气扑面而来。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兵正在和面,见他进来,咧嘴笑了:“陈总工,起这么早?等着,馒头马上好。”



“老班长,有热水吗?我想洗把脸。”陈飞说。



“有有有!”老兵从灶台边拎起铁壶,倒进一个搪瓷盆里,“咱们这儿水金贵,都是从二十里外的水井拉来的。不过您放心,洗漱管够。”



陈飞道了谢,就着热水洗脸。水确实带着咸涩味,但能洗去一夜的疲惫。



“老班长,您在这儿干了多久了?”陈飞边擦脸边问。



“半年啦。”老兵揉着面,“我是去年转业的,老家河南,听说西北建设需要人,就报名来了。刚开始不习惯,风沙大,水难喝,现在也惯了。”



“想家吗?”



“咋不想?”老兵叹了口气,手上动作不停,“老伴儿在老家带着三个娃,大娃该说亲了,写信来说相了个姑娘,问我意见。我回信说,你看中就行,爹在西北给国家种粮食,顾不上家里。”



陈飞心里一沉。这就是这个年代最普通的人,为了国家建设,舍小家顾大家。



“馒头好了,陈总工先吃。”老兵掀开蒸笼,热气腾腾的玉米面馒头散发着香气。



陈飞拿了两个馒头,就着咸菜吃起来。馒头粗糙,但顶饿。



天渐渐亮了,兵团驻地热闹起来。战士们列队出操,口号声在戈壁滩上回荡。远处传来拖拉机的轰鸣声——那是早起去开荒的机务班。



七点钟,陈飞召集所有技术人员开会。地点就在宿舍前的空地上,搬来几块石头当凳子。



“同志们,咱们今天开始工作。”陈飞站在大家面前,手里拿着笔记本,“第一项任务:实地勘察。把三十万亩地走一遍,摸清盐碱分布、地形地貌、水源情况。”



农科院的周明娟举手:“陈总工,我建议分组进行。土壤组负责取样化验,水利组负责勘察水源和地势,农机组负责调查现有设备情况。”



“好,就按周工说的办。”陈飞点头,“周明娟带土壤组,张建国、刘秀英配合。水利组由我负责,农机组刘志强负责。每组分一台车,带足干粮和水,中午不回来。”



“是!”众人齐声应道。



陈飞又看向赵大勇:“大勇,你开车技术好,跟我一组。另外,需要个熟悉地形的向导。”



“我去找孙参谋安排。”赵大勇说。



八点钟,三辆吉普车驶出兵团驻地。陈飞和赵大勇、周明娟同车,开车的是个年轻战士,叫小马,本地人,对地形熟。



车子在戈壁滩上颠簸前行。窗外是一望无际的盐碱地,白花花的盐霜在阳光下刺眼。偶尔能看到几丛耐盐植物,也都长得矮小枯黄。



“陈总工,您看那边。”小马指着远处,“那是我们开的第一片地,五万亩。种了春小麦,出苗不到三成。”



车子开近,陈飞下了车。眼前的景象让人揪心——稀稀拉拉的麦苗,黄不拉几的,高的不过半尺,矮的才刚破土。地里的盐碱结成硬壳,脚踩上去咯吱作响。



周明娟蹲下身,用小铲子取土样。土壤灰白色,捏一把,能感觉到明显的盐粒。



“含盐量肯定超过1了。”她皱眉说,“这种地,庄稼根本活不了。”



陈飞走到地头,那里挖了一条排水沟,但沟很浅,里面积着浑浊的水。



“这是排水沟?”他问。



小马点头:“挖了一个月,可效果不明显。水排不出去,反而把下面的盐碱都带上来了。”



陈飞蹲下看沟里的水,水面浮着一层白色的盐霜。他伸手蘸了一点尝了尝,又苦又咸。



“不行,这样不行。”他站起来,“排水沟太浅,根本降不下去地下水位。而且没有系统的排水网络,东一榔头西一棒子,起不了作用。”



“那怎么办?”周明娟问。



“要用暗管排水。”陈飞说,“在地下埋设带孔的管道,把盐碱水收集起来,集中排出。配合竖井抽排,双管齐下。”



周明娟眼睛亮了:“这个技术我在资料上看过,但国内没有先例。管道材料、施工工艺都是问题。”



“没有就创造。”陈飞说,“材料可以用陶管,农村会烧窑的地方就能生产。施工工艺咱们自己摸索。关键是要有系统的设计——排水管网怎么布,竖井打多深,抽排量多少,这些都要科学计算。”



他拿出笔记本,快速画了个草图:“你们看,这是初步设想。以每一千亩为一个治理单元,布设网状暗管,间距五十米,埋深一米二。每个单元中心打一口竖井,直径一米,深十五到二十米,安装柴油机带动的深井泵。”



“那得需要多少陶管?多少柴油机?”赵大勇问。



陈飞心里算了算:“三十万亩,就是三百个单元。每个单元需要暗管二十公里,总共六千公里陶管。竖井三百口,深井泵三百台,柴油机三百台。”



这个数字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陈总工,这……这得多少钱?多少物资?”周明娟声音发颤。



“我知道困难。”陈飞合上笔记本,“但这是唯一的办法。零敲碎打解决不了根本问题。盐碱地治理,必须下狠心,花大力气,一次性到位。否则今年治了明年返,年年投入年年荒,那才是最大的浪费。”



他看了看大家:“我知道你们担心什么——物资、资金、技术。物资我想办法,资金我去申请,技术咱们一起攻关。但首先,咱们得拿出一个让人信服的方案。今天继续勘察,把数据摸准了,晚上回去开会。”



车子继续前行。越往深处走,情况越糟糕。有些地块的盐碱层厚达半米,寸草不生。风一吹,白色的盐尘飞扬,呛得人咳嗽。



中午,大家在一条干涸的河床边休息。就着凉水吃馒头咸菜。



小马指着河床说:“这叫碱水河,一年里有水的时间不到两个月。水也是咸的,不能直接灌溉。”



陈飞走到河床中央,蹲下用手刨了刨。下面的土是湿的,但一闻,一股碱味。



“地下水埋深多少?”他问。



“这儿浅,也就三四米。往深处走,能到十来米。”小马说。



陈飞心里有了计较。地下水位浅,这是盐碱化的主要原因。要治理,必须先降低地下水位。



下午,车子开到了垦区边缘。这里地势稍高,盐碱情况略好一些,能看到些稀疏的杂草。



“陈总工,这儿有口水井。”小马停下车。



那是一口用石头砌的老井,井口架着辘轳。陈飞摇动辘轳打上一桶水,尝了尝,还是咸的,但比河床里的水好些。



“这井多深?”他问。



“八米。打的时候出了水,但用不了,浇地庄稼死得更快。”小马说。



周明娟取水样做了简易测试:“矿化度太高,属于咸水,不能灌溉。”



陈飞望着茫茫戈壁,心里沉甸甸的。盐碱、缺水、荒芜——这就是他们面对的现实。



但越是困难,他骨子里那股劲越被激发出来。



“走,去高处看看。”他说。



车子开上一个土坡。站在坡顶,整个垦区尽收眼底——三十万亩土地,像一块巨大的灰白色地毯,铺在天地之间。远处,兵团的拖拉机像小甲虫一样在移动,身后翻起一道道土浪。



“真大啊。”赵大勇感叹。



“大有大的好处。”陈飞说,“地块平整,适合机械化作业。等治理好了,这里就是一片大粮仓。”



“能治理好吗?”小马小声问。



“能。”陈飞斩钉截铁,“只要方法对,人心齐,没有干不成的事。”



太阳西斜时,三组人马陆续回到驻地。每个人都风尘仆仆,但眼睛里有光。



晚饭后,全体技术人员在会议室开会。所谓会议室,也就是一间稍大的土坯房,墙上挂着垦区地图,地上摆着长条凳。



陈飞站在地图前,先听各组汇报。



周明娟的土壤组取了四十八个点的土样,初步测试显示,含盐量普遍在08到25之间,ph值85到92,属于重度盐碱土。“而且土壤板结严重,有机质含量几乎为零。”她补充道。



水利组的数据更让人揪心:地下水埋深普遍在3到8米,矿化度每升3到8克,属于咸水。地表水源只有两条季节性河流,水量不稳定,水质也差。



农机组的刘志强汇报了现有设备情况:拖拉机二十四台,其中十八台是老旧型号,故障率高;柴油库存仅八十吨,按现在的作业强度,只够用一个半月。



听完汇报,会议室里一片沉默。



困难比想象的还要大。



陈飞走到地图前,拿起红蓝铅笔:“同志们,情况大家都清楚了。现在我说说我的想法。”



他在图上画了个大圈:“三十万亩盐碱地,要治理,必须分步走。我的计划是:第一年,治理十万亩;第二年,再治十万亩;第三年,最后十万亩。不能贪多,要治理一亩成一亩。”



“怎么治?”有人问。



“综合治理。”陈飞在图上标注,“水利先行——暗管排水系统,竖井抽排,把地下水位降下去。农业跟上——种植耐盐绿肥,比如碱茅、田菁,改良土壤。农机配套——大马力拖拉机深翻,打破板结层。”



他详细讲解了技术方案。暗管用陶管,当地有粘土,可以建窑烧制;竖井用人工挖掘结合简易冲击钻;深井泵和柴油机,他去协调。



“钱从哪里来?物资从哪里来?”一个年轻技术员问。



“我去向中央要。”陈飞说,“但不是空手去。咱们要拿出详细的方案、精确的预算、可行的技术路线。要让领导看到,这笔钱投下去,三年后能收回多少粮食。”



他顿了顿:“另外,我还有些渠道,能搞到一些物资。但这个不能声张,大家心里有数就行。”



众人面面相觑,但没人追问。这个年代,有些事情不需要问得太清楚。



会议开到晚上十点。散会后,陈飞回到宿舍,点上煤油灯,开始起草报告。



《关于河西垦区盐碱地综合治理及农业开发方案》——他在稿纸上写下标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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