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明煦在旁边看得一愣一愣的,眼神里满是不可思议——大概他没想到,周奎那些硬骨头,被我三言两语就收了。



熊芸姑不知什么时候站到我身边,压低声音说:“你这手……玩得挺花。”



“不花。”我同样压低声音,“这些人跟周奎一样硬,但周奎死了,他们没了主心骨。



我给他们两条路,一条是继续硬、硬到死。一条是活着、还升官——换成是你,你选哪个?”



她想了想,没说话,只是那对小酒窝又浮现了出来。



守备府里的酒宴,是贺明煦亲自张罗的。



杀猪宰羊,搬出窖藏了十几年的好酒,厨子忙得脚不沾地。



他还特意把自己那几个小妾叫出来陪酒,被我轰了回去。



“喝酒就喝酒,弄那些花里胡哨的干什么?”我瞪他一眼,“老子是来打仗的,不是来逛窑子的。”



贺明煦唯唯诺诺,不敢再吱声。



酒过三巡,陈五茅已经抱着酒坛子开始说胡话。



豆芽儿和高宝亮互相搂着脖子划拳,输多赢少,豆芽儿的细脖子都喝红了。



熊四海和陈老蔫儿端坐上首,慢条斯理地品酒,偶尔交换几句我听不清的话。



熊芸姑坐在我旁边,小口抿着酒,不时瞥我一眼。



我端起碗,走到贺明煦面前。



他连忙站起来,双手捧着碗,瞪大了双眼,一脸诚惶诚恐。



“贺将军,”我说,“有句话,一直想问问你。”



“将军请讲。”



“你姐姐给你那封信,你还留着吗?”



他愣了愣,脸色变了变,好一会儿才低声说:“将……将军怎么知道?”



“我不光知道那封信。”我说,“我还知道你姐姐在信里写什么——‘城在人在,城破你死。’对不对?”



他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



我拍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



“贺将军,你姐姐是你姐姐,你是你。



她让你死,你就得死?凭什么?”



他愣住了。



“胡国柱让你守城,你就得守?守不住就得死?凭什么?”



他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



“我今天跟你说句实话。”我看着他,一字一顿,“你这条命,从现在起,不是你姐姐的,也不是胡国柱的,是你自己的!



你替我做事,做得好,我保你荣华富贵。做得不好……”



我顿了顿。



“做得不好,你就走。天下这么大,去哪儿都比死在这儿强。”



他猛地抬起头,眼眶红了。



我没再说话,端起碗,一饮而尽。



他愣了愣,也端起碗,仰头喝干,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来,也顾不上擦。



那天晚上,贺明煦喝得酩酊大醉。



他抱着酒坛子,絮絮叨叨说了很多。



说他小时候怎么被姐姐护着,说他怎么被塞到这个位置上,说他每天夜里做噩梦,梦见城破,梦见自己被砍头。



说到最后,他呜呜地哭了。



没人笑话他。



陈五茅早睡死过去,豆芽儿趴在桌上打呼噜,连熊四海都眯着眼,像是听睡着了。



只有熊芸姑醒着,她看着我,目光复杂。



我冲她笑了笑,没说话。



有些事,只能自己扛。扛住了,就过去了。



扛不过去,也得扛。



第二天,雨终于落下来了。



不是暴雨,是那种绵绵密密的秋雨,一下起来就没完没了,冷得人骨头缝里都冒寒气。



我站在庐州城头,望着城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熊芸姑撑着伞,站在我旁边。



“你真信那个贺明煦?”



“不信。”我摇摇头。



“那你还留着他?”



“留着。”我说,“留着给胡国柱看。”



“看什么?”



“看他的人,是怎么被我收服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这个人,有时候挺可怕的。”



我扭头看她:“可怕?”



“嗯。”她点点头,“你不光会打仗,还会……”她想了想,“还会收服人心。”



我愣了愣,笑了。



“收心?”



“贺明煦、周奎那些手下、还有刚才那些俘虏……”她顿了顿,“你对他们做的事,说的话,都是在收他们的心。”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丫头,比我想的还要聪明。



“那娘子你呢?”我笑着问,“你的心,我收没收服?”



她俏脸一红,像忽然之间抹了一层胭脂。别过头去,不理我了。



雨还在下。



远处的队伍渐渐消失在雨幕里。



我望着那个方向,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秦大哥,你看到了吗?



你当年说的那个“人人有饭吃,有衣穿”的世道,正一步一步,变成真的。



你放心。



这条路,我会一直走下去。



一直走到,那一天真正到来。(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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