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已经浑了。”他说,“不翻,怎么知道底下藏着什么。”



右佥都御史离开后,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内廷的灯一盏盏亮起,光影落在宫墙上,被拉得细长而沉默。



朱瀚站在窗前,没有再看账册,而是静静地等。



他等的不是人。



是反应。



果然,不到一个时辰,外头便有了动静。



先是一名内侍匆匆而来,在门外低声禀报:“殿下,兵部左司郎中,在外求见。”



朱瀚挑了挑眉。



“他说什么事?”



“说是……听闻殿下在查旧账,特来说明几句旧情形,免得误会。”



朱瀚笑了一声。



“旧情形?”他转过身,“请他进来。”



那名郎中进来时,神情很恭敬,行礼行得极稳,显然早就演练过。



“下官见过瀚王爷。”



“免礼。”朱瀚示意他坐,“你来得倒快。”



那郎中勉强笑了笑:“殿下召见御史之事,内廷都看在眼里,下官想着,若有能说明之处,不敢不来。”



“哦?”朱瀚端起茶盏,“那你说说。”



郎中清了清嗓子,语气刻意放缓:“去年秋修河道,兵部确曾临时借调石料,用于军需演练。那八十余块,或许正是当时调拨后,账目回补时出了岔子。”



话说得极圆。



既承认“动过”,又把问题推到“回补”。



朱瀚听完,没有立刻反驳。



他只是问了一句:“那批石料,用在何处?”



郎中一愣,随即答道:“演练场地,具体位置……下官需回部查档。”



“查档?”朱瀚点头,“那就查。”



郎中心里一松。



却听朱瀚接着道:“正好,我也想看看,那场演练,是谁下的调令。”



这句话落下,郎中的笑僵在了脸上。



“殿下,这……当时军务繁杂,调令多由副署经手——”



朱瀚抬手,打断了他。



“你不用急着解释。”他的语气依旧温和,“我没说一定是兵部的问题。”



郎中连忙应声:“是,是,下官多心了。”



朱瀚看着他,忽然问:“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请右佥都御史吗?”



郎中一怔:“下官……不敢揣测。”



“因为他不怕得罪人。”朱瀚道,“而我,也不怕。”



这话说得很轻,却让屋内的空气一瞬间冷了下来。



郎中立刻起身,再行一礼:“殿下若无他事,下官先告退。”



“去吧。”朱瀚点头。



人一走,朱瀚脸上的笑意便淡了。



“第二个。”他低声道。



真正坐不住的人,已经开始自己往前走了。



夜更深时,又一封密呈送到了朱瀚案上。



不是折子。



是宗人府旧档中,关于那名“途中病故”的仓吏的补录。



朱瀚展开细看。



死因:暴疾。



时辰:子初。



地点:驿站偏房。



随行之人:无。



“无?”朱瀚指尖轻点纸面。



一个负责转运石料的仓吏,途中病故,却“无随行之人”。



他合上卷宗,抬头道:“来人。”



内侍应声而入。



“传我口谕。”朱瀚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命顺天府,明日一早,重查此案。”



内侍一惊:“殿下,这是……要翻旧案?”



朱瀚看了他一眼。



“不是翻旧案。”他说,“是把没查完的案子,查完。”



内侍不敢再问,立刻领命。



天还没亮,顺天府的大门就被敲响了。



不是击鼓。



是内廷的腰牌。



府丞披着外袍匆匆出来,一见那块玉牌,心里先凉了半截。



“瀚王爷口谕。”内侍展开简短的一行字,“重查去年秋修河道途中病故仓吏一案,即刻。”



府丞不敢多问,只应了一个字:“是。”



天亮之前,旧案卷宗被从最底层翻了出来。



等天色真正放明,第一道锁链已经落下。



那名当年负责押送石料的副手,被带进了顺天府大堂。



人还没跪稳,汗已经顺着鬓角往下淌。



“大人,”他声音发抖,“小的、小的只是个跟脚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府丞没有立刻审。



他看了一眼堂侧坐着的那名内侍——那是瀚王府的人。



“昨夜你在何处?”



“小的在家,在家歇着。”



“可有人作证?”



“有、有,我妻——”



“你妻昨夜回娘家了。”



那人猛地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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