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龚桦已经动了。



这位平时话最少、表情最少的五星参谋,二话不说,直接蹲下,伸手就把谭行的脚从拖鞋里拽出来,放进了盆里。



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谭行浑身一僵:



“龚、龚参谋——”



“别说话。”



龚桦头也不抬,语气平静得像在汇报工作:



“水凉了就不好洗了。”



谭行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低头看着龚桦那双握惯了笔杆子、签惯了战区绝密文件的手,此刻正认认真真地给他洗脚——



世界观崩塌了。



旁边,陈算也动了。



他同样蹲下,同样干脆利落地把苏轮的脚按进盆里,然后认真地搓洗起来。



一边洗,一边还点评:



“你这脚,茧子够厚的。”



“平时没少练吧?”



苏轮僵得像一块木头,耳尖红得快要滴血,根本说不出话。



陈算也不在意,继续洗,继续念叨:



“不过也对,你们这些一线作战的,哪有时间保养。”



“等会儿洗完,我给你抹点药膏,战区特供的,专治老茧。”



苏轮喉结滚动了一下,艰难地挤出两个字:



“谢、谢谢陈参谋……”



“谢什么谢。”



陈算头也不抬,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



“你们在前面拼命,我们在后面洗个脚怎么了?”



“应该的。”



苏轮彻底说不出话了。



只能僵坐着,任由陈算给自己洗脚,整个人像一尊石雕。



而另一边——



公孙策没抢到洗脚的位置。



他看着蹲在地上的龚桦和陈算,无奈地笑了笑:



“洗脚没抢过他们。”



“那我就只能按摩了。”



说完,他绕到谭行身后,双手搭上他的肩膀,开始不轻不重地按起来。



谭行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公、公孙参谋——真不用——我、我挺好的——”



“别动。”



公孙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依然是那副温和的调子:



“肩膀这么硬,还说挺好?”



“放松。”



谭行想放松。



但他放松不了。



他现在的情况是——



嘴里叼着三根烟,脚被龚桦按在盆里洗,肩膀被公孙策按着揉。



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一动不动。



僵硬。



非常僵硬。



他悄悄瞥了一眼旁边的苏轮。



苏轮比他好不到哪去——



同样叼着三根烟,脚被陈算按着洗,整个人绷得像一杆标枪,目不斜视,表情管理虽然还在线,但面色激动的通红。



两人对视一眼。



同时移开目光。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只有洗脚的水声,和公孙策按摩时偶尔发出的“这里有点紧”的点评声。



然后——



不知道是谁先动的。



角落里,一个个都悄悄掏出记录仪。



红灯亮起。



对准了床上那两个人。



谭行余光瞥见那个小红点,嘴角抽了抽。



他偏过头,看向苏轮。



苏轮依然僵着,但早就一脸生无可恋的样子。



谭行眨眨眼,鬼使神差的说了一句:



“大刀。”



苏轮偏过头看他。



谭行叼着烟,含糊不清地说:



“你说这要是传出去,咱们是不是就火了?”



苏轮沉默了一息,没敢接话!



谭行叼着烟,看着两位五星参谋蹲在地上帮他们洗脚的画面,表情逐渐麻木。



算了。



爱咋咋地吧。



他往后靠了靠,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抽烟。



脚底的温热从盆里传来,肩膀的酸痛在公孙策的按摩下渐渐消散,嘴里的烟味醇厚绵长——



别说。



还挺享受的。



他扭头看了一眼苏轮。



苏轮依然绷着,但眼神里也多了几分复杂的情绪——



有尴尬,有无奈,还有一点点的……受宠若惊!



谭行忽然笑了。



他抬起夹着烟的手,朝角落里那个记录仪挥了挥:



“拍清楚点啊!”



“这可是三位五星参谋亲自按脚!”



“历史性时刻!”



角落里传来一阵憋不住的笑声。



公孙策手上的动作顿了顿,语气无奈:



“你这脸皮,是真的厚。”



谭行理直气壮:



“反正都这样了,不如坦然接受。”



“再说了——”



他叼着烟,咧嘴一笑:



“这排面,战区独一份吧?”



“以后吹牛有素材了。”



陈算蹲在地上,忍不住笑出声:



“你倒是想得开。”



谭行点点头,一脸认真:



“那必须的。”



他低头看了看盆里的脚,又看了看肩膀上的手:



“三位大佬按脚?”



“享受!”



“大不了,再去弄死几个邪神眷族!”



龚桦难得地勾了勾嘴角,没说话。



公孙策笑着摇头,继续按摩。



林东依然站在角落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但他的嘴角,终于忍不住翘了起来。



窗外,阳光正好。



远处,毒云仍在翻涌。



但此刻的医疗室里,却有一种奇异的温暖在流淌。



那不是战功带来的荣耀。



也不是军衔带来的敬畏。



而是一种更朴素的东西——



有人记得你拼过命。



有人愿意用这种方式,告诉你——



活着回来,真好。



三根烟渐渐燃尽。



谭行把烟蒂按进床头的烟灰缸,长舒一口气。



他低头看了看盆里的脚,又抬头看了看身后正在按摩的公孙策,忽然开口:



“公孙参谋。”



“嗯?”



“谢谢。”



公孙策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然后他轻轻拍了拍谭行的肩膀,语气依然是那副温和的调子:



“不用谢。”



“你们值得。”



谭行愣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盆里微微晃动的水面,没说话。



只是嘴角,扬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旁边,苏轮也低着头。



但肩膀,终于放松了下来。



当天晚上·战区内部



一个新帖忽然爆火。



标题:【震惊!三位五星参谋竟然在病房里做这种事……】



配图:三张模糊但能看清人脸的偷拍图。



图一:龚桦蹲着洗脚。



图二:陈算蹲着洗脚。



图三:公孙策站在后面按摩。



点击量:10万+(还在涨)



评论区:



“卧槽???”



“这特么是真的假的???”



“给谁洗的??谁这么大面子???”



“有一说一,这排面真的绝了。”



“三位五星参谋亲自伺候……这特么是战区顶配待遇啊!”



“哈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



“所以以后是不是可以吹:老子被五星参谋洗过脚,按过摩?”



“他妈的,已经可以吹了,截图都在这儿呢,真羡慕啊。”



“这还不当传家宝?”



而当事人谭行,此刻正躺在病床上,刷着论坛,表情逐渐凝固。



“……谁特么传上去的?”



苏轮在旁边,面无表情地刷着自己的终端:



“反正不是我。”



谭行盯着那帖子看了三秒。



然后他放下终端,往床头一靠,长叹一口气:



“算了。”



“爱咋咋地吧。”



“反正——”



他顿了顿,忽然咧嘴一笑:



“还挺爽的。”



苏轮偏过头看他。



谭行眨眨眼:



“怎么?不爽吗?”



苏轮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低下头,嘴角,微微扬起。



随即关掉论坛,打开文档页面,开始写了起来。



谭行见状,好奇问道:



“大刀,在干啥?”



“写家书。”



苏轮淡淡回道。



“哦!那你写吧!老子睡了!明天还要去参谋部报道,你先别搞太晚!”



“嗯!”



苏轮应了一声。



病房里安静下来。



只有净化系统低沉的嗡鸣,和偶尔传来的、极远处的风啸。



谭行翻了个身,面向墙壁,很快呼吸就变得绵长——这家伙好似一直都是这么没心没肺,跟切换开关似的,说睡就睡。



苏轮没动。



他坐在床上,腿上放着终端,屏幕的微光照在他那张永远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文档光标在闪烁。



他盯着那个光标,看了很久。



家书。



这个词对他来说,既熟悉,又陌生。



苏家是拥有‘斩龙’武号的世家,祖上三代都在长城服役。



从他记事起,家书就是生活的一部分——爷爷写给父亲的,父亲写给母亲的,母亲写给长城戍边的叔叔的。



但轮到自己写的时候,他才发现,这件事比想象中难。



写什么呢?



写昨天差点死在疫潮里?



写邪神投影盯着自己的时候,后背发凉,心跳停摆?



写最后活着跨过界碑那一刻,腿软得差点跪下去?



不能写。



写了,显得自己太娘们了!



那写什么?



写今天被两位天王慰问?



写今天被三位五星参谋按脚?



写战区论坛上那篇爆火的帖子?



写自己叼着三根烟、耳根红透的样子被记录仪全程拍下?



好像……也不行。



家里人看了,大概会以为他失心疯了。



苏轮盯着屏幕,眉头微微皱起。



光标还在闪烁。



一个字都没有。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手指终于落在键盘上。



【父亲,母亲:



见字如面。



前几天刚结束一场战斗,活着回来了,没受什么大伤,别担心。



我加入了一个小队,虽然现在还没来得及定武号,但是队长真的是个强人!



写到这里,苏轮的手指顿了顿。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病床上睡得正沉的谭行。



月光从窗户洒进来,落在那张毫无防备的脸上。



谭行嘴巴微张,呼吸均匀,偶尔咂咂嘴,不是的轻声呢喃:“爽!真爽!”



苏轮收回目光,继续写:



他虽然年纪比我小,但是修为比我高!



莽得很,但命大。



跟着他出任务,虽然吓人,但总归能活着回来。



他又顿住了。



“虽然吓人”这三个字,写得轻巧。



但真正站在战场上的时候,那种被邪神投影盯住的感觉,那种疫潮从四面八方涌来的窒息感,那种刀砍到手软、呼吸都是血的铁锈味——



他没写。



也不能写。



他想了想,继续敲字:



跟着他,总能让我感觉我没白活。



这四个字打完,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没白活。



是的。



在来长城之前,他是战龙世家的天才,同辈之中能作为对手的,也就寥寥数人。



擂台比武,他赢过。



荒野争锋,他胜出过。



家族荣耀加身,同龄人仰望,鲜花和掌声从来不曾缺席。



那种生活——



让他感到厌倦。



他不知道该怎么跟父母解释这种厌倦。



不是矫情。



是真的厌倦。



当你能预见自己未来十年的每一步——



今年打赢同辈,明年挑战上一届,后年代表家族出战,再后年按部就班进入军队,熬资历,等升迁,最后退役,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给孙子讲当年的故事。



每一步都清晰可见。



每一步都理所当然。



每一步都……没意思。



可是——



自从来到长城,他从未想过,人生还有另外一种活法。



刀刀见血,步步惊心,每一秒都在生死边缘横跳。



但也正是这种时候,他才真正感觉到:自己是个真正战士。



不是擂台上的表演者。



不是家族的天才招牌。



不是按部就班走流程的世家子弟。



是会害怕、会紧张、会在邪神投影盯过来时后背发凉、会在跨过界碑那一刻腿软——



也会在活着回来之后,长舒一口气,然后咧嘴笑出声来的——活人。



自从跟着谭行这狗东西出任务——他才感觉是真的在活着。



他盯着屏幕上那行字,沉默了很久,深吸一口气,继续敲了下去。



今天发生了一件挺离谱的事情:



感应天王,霸权天王,亲自来病房慰问!



公孙参谋、陈参谋、龚参谋,东部战区三位五星参谋,亲自给我们点烟。



三根烟一的,三只打火机同时伸过来,我当时整个人都是懵的。



后来他们还给我们洗脚。



真的,洗脚。



龚参谋蹲着洗的,陈参谋蹲着洗的,公孙参谋没抢到位置,就站在后面按摩。



我僵得像个木头,动都不敢动。



谭队倒是很快就适应了,还对着记录仪喊“拍清楚点”。



我想,他可能是对的。



反正都这样了,不如坦然接受。



苏轮写到这儿,嘴角微微翘起。



那画面确实离谱。



但奇怪的是,当时那种浑身僵硬的感觉,现在回想起来,竟然有几分……温暖?



他摇了摇头,继续写。



爸,妈,我以前总觉得,在长城,活着就是活着,死了就是死了,没什么好说的。



但这几天我忽然发现——活着回来,好像真的是一件值得被记住的事。



有人记得我们拼过命。



有人愿意用点烟、洗脚这种离谱的方式,告诉我们——活着真好。



父亲,母亲,这次来长城,我真的真的经历了很多。



他的手指顿了顿,然后继续敲下:



我近距离接触过两尊中位邪神,一尊上位邪神。



在异族的包围圈里突袭,面对的不是同级的对手。



这和我在联邦的生活简直是两个世界——这里是铁与火,血与泪。



写到“血与泪”三个字时,苏轮的指尖微微发紧。



他想起昨天那些没能回来的兄弟。



想起前沿关哨站那些殉国的名字。



想起那些连遗言都没来得及留下的面孔。



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继续敲字:



而下一步,我们准备去弑神!



虽然是两尊中位邪神,但这种事,是我以前从来不敢妄想的!



至此,我才明白,原来人生也能如此精彩绝伦!



他停下手指,看着屏幕上那行字。



精彩绝伦。



是的。



就算明天会死在战场上——至少今天,他真正活过,是像一个战士一样活着!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写着写着就写多了。



总之,我很好,别担心。



替我告诉爷爷,他那套拳法我还在练,等下次休假回去,打给他看。



——苏轮



他停下手指,看着屏幕上那些字。



看了很久。



然后将那张病房点烟,按脚图一并打包,点了发送。



邮件状态变成“已发送”的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轻了一点。



他关掉终端,放回床头柜上。



偏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病床。



谭行睡得很沉,呼吸绵长均匀,偶尔咂咂嘴,不知道在梦里吃什么好东西。



苏轮看着那张脸,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轻声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谭行。”



“谢谢你。”



“让我经历了……不一样的精彩。”



黑暗中,谭行的呼吸顿了一瞬。



然后传来他含糊不清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睡意:



“嗯?……大刀……你说啥?”



苏轮微微一僵。



“……没说啥。”



“你睡吧。”



“好……”



谭行翻了个身,继续睡了。



呼吸很快又变得绵长均匀。



苏轮靠在床头,看着窗外洒进来的月光。



月光落在窗台上,落在那三根燃尽的烟蒂上,落在远处蜿蜒的长城轮廓上。



很安静。



很平和。



他忽然想起今天公孙策临走时说的那句话:



“活着回来的人,该被好好待着。”



他当时没说什么。



但现在想想——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



他嘴角微微扬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然后躺下,盖上被子,闭上眼睛。



窗外的月光继续洒落。



远处,毒云仍在翻涌。



但今夜的长城,有人睡得很安稳。



三分钟后



谭行忽然又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开口:



“大刀……”



苏轮没睁眼:



“嗯?”



“你刚才是不是说谢谢我了?”



“……没有。”



“哦……那我可能听错了……”



沉默了几秒。



谭行又开口:



“不过要是真说了,那我收下了啊。”



“……睡你的觉。”



“嘿嘿……”



谭行带着笑意,重新沉入梦乡。



苏轮依然闭着眼。



但嘴角,又扬起了一点。(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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