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神角斗场。



天穹之上,那道巍峨如山的血神虚影依旧屹立,遮天蔽日,仅仅一道轮廓便压得人喘不过气。



祂的双目犹如两轮猩红的血月,俯瞰着角斗场内的一切,目光所及,万物皆颤。



角斗场四周,五层环形观众席如同五道不可逾越的天堑,自下而上,层级分明。



最底层、最外围的第五序列,无数暗影幽魂如沸腾的黑海,它们扭曲翻滚,发出唯有灵魂才能感知的、充满战意与疯狂的无声嘶吼,数量之多,几乎淹没了这一整层。



谭行的目光,却径直落在了第五序列最前排,那唯一一张格外狰狞、由无数利刃虚影构成的“万刃王座”之上。



那代表者第五序列冠军的王座中,一道与他容貌别无二致的虚影,正大马金刀地坐着,一脚甚至踩在王座扶手上,手中一柄虚幻的长刀扛在肩头,下巴微抬,眼神睥睨,那股子仿佛天下地下、唯我独尊的嚣张气焰,隔着时空都扑面而来。



“啧,还是这么能装,看着真特么欠揍!”



他瞥了瞥嘴,随即视线继续上移。



然而,随着视线抬高,景象骤然变化。



第四序列的幽魂数量锐减,稀疏了许多,但每一道身影都更为凝实,隐隐透出凶戾的战意。



到了第三序列,幽魂暗影已可称稀少,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道姿态各异、却皆散发着强大气息的虚影。



他们是被血神选中的战士在角斗场中留下的烙印,是过往荣耀与力量的证明。



第二序列,虚影的数量已变得寥寥,仅有数十之数。



他们沉默矗立,周身缠绕着实质般的煞气或异象,宛如一座座沉默的山岳,仅仅是虚影的目光扫过,都仿佛能撕裂低序列的灵魂。



而最高处,最接近苍穹血神虚影的——



第一序列。



只有六道模糊的身影,沐浴在最浓郁的血色神光中,静静屹立于血神虚影之下。



它们的存在,仿佛本身就是规则。



仅仅矗立,便让下方所有序列死寂无声,如同仰望不可触及的古老传说,永恒而神秘。



五重序列,等级森严。



越往上,位阶越尊,印记越少,也越强大。



这是血神角斗场铁一般的法则,刻在每一寸空间里,也刻在每一个仰望者的魂中。



“呼!”



谭行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目光如刀,刺向场中那道逐渐凝实的身影。



“覃玄法,”



他扯了扯嘴角,声音在空旷的角斗场内清晰回荡:



“又见面了。”



光影彻底稳固,覃玄法的身形完全显现。



他面上原本翻腾的暴怒,竟在看清谭行的瞬间奇异地平息下去,化作一片深潭般的死寂。



只是那双眼底,淤积着化不开的复杂情绪。



“是啊…谭行。”



覃玄法开口,声音沙哑:



“我没想到…真没想到。



破我道心,将我踩下王座,夺走血神注视的……



竟是个十六七岁的毛头小子。我还以为真是那韦正”



他顿了顿,一股压抑至极的痛楚与不甘在平淡语调下隐隐沸腾:



“谭行啊,谭行!你断了的,何止是一场胜负。那可是我的成神之路啊!”



“嗤”



谭行笑了,笑声在这肃杀之地显得格外刺耳。



他随意抬手,食指笔直指向天穹之上那尊笼罩一切的巍峨血影。



“成神?你就是个败犬而已!”



他眉梢挑起,满是毫不掩饰的讥诮:



“看看那位。祂的眼裡,何时容得下……”



他目光转回覃玄法,一字一顿:



“败、犬?”



“败……败犬?”



覃玄法眼中锐芒暴涨,忽然放声狂笑,笑声中满是癫狂与孤傲:



“你说我是败犬?



我覃玄法,同辈不败十六岁入先天,十八岁凝内罡,二十八岁踏破天人关!纵横天下,你说我是败犬?!”



谭行面无表情,声音平直如铁:



“我在这里打死过你。”



“我二十三岁创立玄法异能高中,将一所平民学堂带入北疆市前三!”



覃玄法向前踏出一步,地面血尘微震,气势升腾。



“我在这里打死过你。”



谭行语调未变,字字凿心。



“我在长城之下,组建玄法称号小队,异域血战,大战中七进七出,名震四方!”



“我在这里打死过你。”



“我连那号称洞彻天地的‘感应天王’都敢算计!令他麾下称号小队损兵折将,颜面扫地,我……”



“我在这里打死过你。”



覃玄法须发皆张,周身气势轰然爆发,搅动角斗场血色尘埃:



“如今我已铸就武道真丹!天王不现世,谁敢言必胜我?!”



谭行终于掀起眼皮,看向他,吐字清晰如冰珠坠地:



“我。在这里。打死过你。”



“你……!”



覃玄法气息骤乱,面容肌肉抽搐:



“小杂种无相荒漠中,我连‘谛听’小队都能玩弄于股掌!



借黄狂的武骨神通,找到无相之神遗留的‘门’!布局整整十余年,只待接引神……”



“我、在、这、里、打、死、过、你。”



谭行打断他,这次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一记耳光,狠狠掴在覃玄法那用毕生心血与费劲心机垒起的丰碑上。



覃玄法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他张着嘴,周身翻腾的气势忽然僵住,随即剧烈颤抖起来。



那并非恐惧,是愤怒



一种前所未有的、几乎要烧穿理智的暴怒。



他覃玄法一生精于算计,喜怒不形于色,自认城府如渊,以天地为棋局。



可眼前这个少年,就用那副油盐不进、不阴不阳的腔调,将他视若生命的骄傲、耗尽心血织就的谋略、血肉拼杀换来的辉煌……轻飘飘地,贬作尘埃。



他感到双耳嗡鸣,脸颊滚烫似火,一股陌生而灼烈的羞耻与狂怒直冲天灵,烧得他眼前发红



这辈子第一次,他如此清晰地体味到,什么叫“红温”。



角斗场上空,那两轮悬挂的猩红血月,似乎几不可察地、微微转动了一瞬。



漠然的视线垂落,如同在观赏一场……早在翻开扉页时,便已写好终局的旧戏。



而戏台上的覃玄法,正立在沸腾与崩断的弦上,摇摇欲坠。



覃玄法胸膛剧烈起伏,猛地深吸一口气,将那几乎喷薄而出的暴怒死死压回眼底。



他强行挺直脊背,让声音恢复平稳,强撑着最后一丝体面:



“战吧。”



他盯着谭行,字句从牙缝间碾出:



“这场荣耀试炼,你我皆以性命作注。



规则之下,不死不休。



血神冕下亲定的铁律——被挑战者,需将力量压制至与挑战者同境,以示绝对公平……”



他话音微顿,眼底掠过一丝压不住的孤高:



“这规则,我自然遵守。不过谭行……”



他周身气息开始急速沉降、收敛,从浩瀚的真丹之境一路跌落,最终稳固在内罡层次的波动上。



一股精纯凝练、远超寻常内罡的威势弥漫开来。



“同境之内,”



覃玄法缓缓抬起手,五指虚握,一柄长枪陡然出现,他缓缓握住,仿佛握住曾属于他的无敌信念:



“我覃玄法,从未败过。”



谭行闻言,咧开嘴,笑了。



那笑容里只有一种近乎狂野的兴奋与期待。



他单手抬起血浮屠,刃尖遥指对方,一字一句,砸在角斗场死寂的空气里:



“呵。”



“同境无敌?”



他歪了歪头,眼神亮得慑人:



“巧了。”



“老子打遍同境”



血浮屠微微震颤,发出低沉嗡鸣,仿佛渴饮的凶兽。



“也是,见谁砍谁。”



谭行话音落下的刹那,角斗场中央的空气骤然凝固,随即被两道同时爆发的身影悍然撕碎!



“轰——!”



覃玄法手中那杆通体暗沉、名为“无间”的长枪,率先刺破寂静。



枪尖震颤,竟无半点破风声,唯有极致的“快”与“毒”,如同潜伏已久的幽冥毒蛇,直噬谭行咽喉!



枪身之上,白色的“无相邪力”吞吐不定,所过之处,连血色光线都仿佛被侵蚀、扭曲。



这一枪,毫无试探,便是绝杀!



凝聚着覃玄法毕生枪术精华与此刻焚心的怒火。



面对这刁钻致命的一枪,谭行不退反进!



他脚下猛然一踏,地面血尘炸开,身形如炮弹般前冲。



手中血浮屠发出一声兴奋的嗜血颤鸣,漆黑的刀身毫无花哨地由下至上,斜撩而起!



刀锋之上,并非寻常罡气,而是浮现出一层深沉如渊、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灰白色罡芒——归墟神罡!



刀枪瞬间碰撞!



“铛——!!!”



刺耳的金铁交击声混合着能量爆鸣,炸开一圈肉眼可见的灰黑波纹!



无相邪力与归墟神罡激烈对耗,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响。



覃玄法眼神一凝。



枪尖传来的触感无比沉重、凝实,更有一股诡异的吞噬消解之力,竟在迅速侵蚀他附着的邪力!这绝非普通内罡!



“有点门道!”



覃玄法心中凛然,面上却冷哼出声,枪势应声陡变!



无间长枪于其手中,真如通灵之蛇,枪身一抖、一颤,霎时间幻化出七道凝实无比的灰白枪影!



这七道枪影并非虚招,竟暗合北斗天璇星位,彼此气机勾连,封锁上下四方,森然刺向谭行周身七大生死要穴!



枪影未至,那股专破罡气、腐蚀筋骨血肉的阴寒邪力已穿透空气,带来刺骨寒意。



这正是他当年在北斗学府位列“天璇序列”时,得以修习的顶级真武功法——天璇七杀枪!枪出七杀,绝灭生机!



面对这笼罩而来的绝杀枪网,谭行眼中非但无惧,反而爆发出更炽烈的战意。



“北斗学府天璇序列的招牌枪法?拿来唬你爹?”



他狂笑一声,竟不守反攻!



体内归墟神罡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奔涌,透过双臂灌注于血浮屠之中。



那暗沉刀身猛地一震,仿佛苏醒的凶兽,发出低沉咆哮。



血浮屠在他手中却仿佛活了过来。



刀光如匹练,又似泼墨,没有固定章法,只有最直接、最暴力的劈、砍、斩!



每一刀都势大力沉,裹挟着归墟神罡那吞噬一切的霸道特性,以力破巧,悍然撞向那七道枪影!



锵!锵!锵!锵!



碰撞声连成一片急雨!



灰白邪力与暗沉罡气不断炸裂,在两人之间形成一片能量乱流。



谭行的刀法看似粗野,却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精准斩中最具威胁的枪影本体,归墟神罡更是隐隐克制着无相邪力的侵蚀特性,甚至反噬!



覃玄法越打越是心惊。



他自负同境无敌,枪法、经验、邪力皆臻化境,可对面这小子的罡气实在诡异,力量也大得不像话,战斗本能更是野兽般敏锐。



自己精妙的枪招竟被对方用这种蛮横的方式不断化解、压制!



覃玄法眼底狠色一闪!



“无相·千幻!”



他猛地暴喝,周身无相邪力轰然沸腾,身形似乎模糊了一瞬。



下一刹那,竟有足足三道凝实的“覃玄法”持枪刺出,从三个截然不同的角度袭向谭行!气息、邪力、杀意完全一致,难辨真假!



这已是近乎武骨神通的幻杀之术!



面对这绝险杀招,谭行眼中嗜血的光芒却大盛!



“来得好!”



他不闪不避,甚至闭上了眼睛!



全身归墟神罡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并非向外扩散,而是向内塌缩,凝聚于血浮屠刀锋之上!



一股仿佛万物终结、归於虚无的可怕意境,自他刀尖弥漫开来。



就在三道枪尖及体的前一瞬——



谭行睁眼,挥刀。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一道深邃到极致、仿佛连目光都能吸走的暗弧,悄无声息地划过一个半圆。



斩道·寂灭!



嗤——!



如同热刀切入牛油。



那三道气势汹汹的幻身枪影,连同其中蕴含的澎湃无相邪力,在接触到这暗弧的瞬间,便无声无息地消散了。



不是击溃,而是如同被投入了无底深渊,彻底湮灭,归于虚无!



“什么?!”



覃玄法真身巨震,绝招被破带来的反噬让他气血翻腾,脸上终于露出骇然。



这到底是什么罡气?!



破开千幻的暗弧刀芒去势未绝,已然临身!



覃玄法仓促间横枪格挡,将无间长枪催动到极致,灰白邪力如潮涌出。



“铛——轰!!!”



比之前猛烈十倍的爆炸响起!



覃玄法只觉得一股无法形容的巨力与吞噬感传来,虎口崩裂,他整个人如遭雷击,向后倒飞出去,双脚在角斗场地面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



尚未站稳,一股恶风已然扑面!



谭行根本不给丝毫喘息之机,人随刀走,如影随形!



血浮屠带着撕裂一切的煞气,再次当头斩落!刀身上的归墟神罡越发浓郁深邃。



“哼!”



覃玄法一声冷哼,嘴角溢血,眼中再无半分从容:



“无相神力——燃!”



他周身原本汹涌的灰白邪力,此刻竟然剧烈翻滚,近乎燃烧起来,手中无间长枪发出凄厉尖啸,枪身浮现无数扭曲邪纹,一枪刺出,邪力凝成一道惨白的螺旋尖锥,所过之处空间都微微波动!



这是搏命一击!



谭行狂吼,兴奋到颤抖,归墟神罡毫无保留地灌注进血浮屠,刀身嗡鸣变得高亢尖锐,仿佛深渊巨兽的咆哮。



他不闪不避,迎着那惨白螺旋尖锥,斩出了至今最强的一刀!



刀光与枪锥,如同宿命般再次对撞。



这一次,没有巨响。



只有一声沉闷的、仿佛什么东西被咬碎的怪异声响。



惨白螺旋尖锥,在触碰到那极致的暗黑刀芒时,如同冰雪遇沸油,迅速消融、塌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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