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市,武道协会大厦顶层。



会议室大门无声闭合,将外界一切隔绝。



足有半个篮球场大小的空间内,只摆了一张沉重的黑檀木长桌。



桌首主位,坐着一位身穿暗银色唐装的老者。



正是北疆市武道协会会长——陈北斗。



窗外铅灰色的云层低压,光线透过整面落地窗。



长桌另一侧,与他相对而坐的,是一位穿着笔挺深蓝制服、肩章肃然的中年人。



正是新任的练气总局北疆分局局长,于纪元。



他坐姿如松,背脊挺得笔直,属于官方体系的严谨与威仪丝毫不让陈北斗那身磅礴的武道气势。



于纪元面前摊开一份密封的文件,火漆印纹路复杂。



他目光锐利如鹰,率先打破沉寂,声音平直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陈会长,上面的意思很明确。‘聚灵塔’建造的速度在加快,民间超能的无序扩张必须纳入规范管理。



这份《超凡力量分级管理条例》草案,需要武道协会在一周内给出正式反馈,并全力配合后续推行。”



陈北斗敲击桌面的手指倏然停住。



他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于纪元,那平静之下,却仿佛有岩浆在缓缓流动。



“于局长!”



他开口,嗓音低沉,带着金石摩擦般的质感:



“武道一途,讲的是逆天争锋,以力证道。



千百年来,靠的是师徒传承、生死搏杀中磨砺出的规矩。



你们那一套什么《超凡力量分级管理条例》……能管得住骤然获得力量后,人心深处那点膨胀的野火么?”



“时代变了,陈会长。”



于纪元身体微微前倾,制服肩章反射出冷光:



“个人的拳头再硬,也硬不过秩序的铁拳。



失控的力量,对谁都将是灾难。



协会需要认清现实。”



“现实?”



陈北斗嘴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他缓缓站起,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下方熙攘的城市。



“我看到的现实是,旧时代的藩篱正在崩塌,新的秩序该由谁来书写,还未可知。”



他转过身,眼中骤然迸发出慑人的精光,周身那股沉凝的气势陡然变得锐利起来,如同一柄斩裂天穹的大戟。



“想让北疆武道协会,顺着你们划下的道走?行。”



陈北斗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砸在寂静的会议室里:



“让练气总局派个真正能打的人来。”



“打赢我,北疆武道协会,任凭调遣。”



话音落下,会议室内针落可闻。



于纪元沉默了片刻,脸上那层公事公办的冷硬外壳,忽然如潮水般褪去几分。



他向后靠进椅背,揉了揉眉心,露出一抹与之前截然不同的、混合着疲惫与恳切的苦笑。



“陈会长……”



他再开口时,声音里透出一种无奈的诚恳,甚至带着点后辈般的低姿态:



“您误会了。我们练气总局,



从来不是要来夺权,更不是要让传承悠久的武道协会矮我们一头。



我们是兄弟部门,理应并肩协作。”



他手指轻轻点着那份草案文件:



“以往异能者、武者数量相对可控,旧章程尚可维系。



但如今,‘灵潮’已至,练气一道全面复苏,通过‘潜能开发中心’踏入超凡的普通民众将会呈指数级增长!



基数变了,规矩必须跟上。



这《管理条例》绝非总局的一言堂,它现在仅仅是一个粗糙的骨架,需要各地武道协会会长和我们这些分局局长,共同审议、补充细则,汇总意见后上报,再由最高议会终审确定。



这是个‘共建’的过程。”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陈北斗那双依旧锐利的眼睛,语气更加推心置腹:



“我知道,我们这些靠着‘麒麟计划’空降下来的局长,一来就和您们这些凭真本事、用血汗打下威望的老会长平起平坐,协会里的老哥们有情绪,您心里也憋着火。



我理解,真的理解。”



“但陈会长,老哥哥!”



于纪元换上了更亲近的称呼,身体前倾,言辞恳切:



“论年纪,我怕是比您儿子大不了多少,叫您一声老哥,请您担待。



我今日来,不是以上级压人,是以同僚的身份,更是以一個需要前辈扶一把的后来者身份,来求您帮忙的!”



他摊开手,语气里带着不容作伪的急迫与坦诚:



“陈老哥,咱们关起门来说句实在话。



练气这条路,刚开启不久,总局那边也是摸着石头过河,拨下来的资源有限。



‘麒麟计划’第一期那十万个学员,现在还分散在各个城市的‘潜能开发中心’里,日夜苦熬,能不能成功筑基,谁也不敢打包票。”



他苦笑一声,指了指自己,又虚指了下窗外,仿佛指向那些看不见的、尚在雏形的机构:



“我们这些新挂牌的分局,现在看着名头响,可里头大半是空壳子。



要人?除了几个文书,真正懂行、能镇场面的老手寥寥无几。



要经验?处理大规模初阶觉醒者管理的经验,根本是空白!”



他的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显沉重:



“可您老经验丰富,一定想得到……万一,我是说万一,这批学员里头,哪怕只有十分之一,百分之一,成功筑基,一夜之间掌握了他们自己都未必能控制的力量……



年轻人,心性未定,骤然得势,若是没有一套事先立好、得到公认的规矩方圆约束着、引导着,会闹出多大的乱子?



会造成多少本可避免的悲剧和损失?”



他身体前倾,目光灼灼:



“我们这些局长,眼下最紧要的,不是争权,不是摆谱,而是争分夺秒,在浪潮真正拍过来之前,把最基础的监管框架搭起来,把第一道防护的栅栏先树起来!这就像……”



于纪元的声音忽然带上了某种追忆,他紧紧盯着陈北斗的眼睛,仿佛要唤起共同的血色记忆:



“就像当年,‘灵爆’初期,武道与异能骤然觉醒,前有异族窥伺叩关,后有无数心性不正、骤得力量之辈在联邦搅动风雨,烧杀抢掠,视凡人如草芥……那时候,是何等混乱绝望的局面?”



他语气一顿,充满了对那个时代开创者的敬重,也直指陈北斗亲历的过去:



“还不是‘统武天王’他老人家挺身而出,联合您们这批最早觉醒、心怀大义的老哥,一手创立武道协会,立下‘以武护道、以律束武’的根基铁律,流了多少血,平了多少乱,才一点点把秩序从废墟里重建起来?”



他的话语如同重锤,敲在陈北斗的心头:



“陈老哥,您亲身经历过那个至暗时刻,您比谁都清楚,没有规矩的力量泛滥,会是何等灾难。



您难道愿意看到,因为我们的疏忽或内耗,让那种混乱……在新时代以另一种形式重演吗?”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带着恳求,也带着并肩作战的呼吁:



“所以,我们练气总局,不是来摘桃子,更不是来拆台的。



我们是迫切需要您们这些在民间超凡领域深耕数十年、门生故旧遍布天下、深知其中每一处利害关节的老会长、老前辈,伸出手来,扶一把,带一程,把这副关乎未来稳定的担子,一起扛起来啊!”



于纪元的声音最终落下,不再有最初的锋锐,只剩下沉甸甸的现实重量、毫不作伪的焦虑,以及一种更深层次的、源自共同历史责任的疲惫与恳切。



会议室内的空气,因这段触及往昔峥嵘与未来隐忧的话语,而变得更加凝滞。



窗外的铅云似乎更低了,光线愈发晦暗。



陈北斗始终保持着沉默,唯有那双深陷眼眸中翻腾的光芒,显示着他内心绝非平静。



于纪元最后那番关于“历史重演”的叩问,像一根尖锐的刺,精准地扎进了他记忆深处某个不曾忘却的角落。



那段岁月……



陈北斗的指尖停滞在黑檀木冰冷的纹路上,瞳孔深处,仿佛倒映出当年铅灰色、弥漫着血腥与恐慌的天空。



那时联邦风雨飘摇,灵能如决堤洪水般爆发,世界一夜颠覆。



他自幼苦修的家传古武,在灵能潮浸润下迸发出超凡力量,本是幸事,但随之而来的,是远超想象的混乱与黑暗。



异能如野草疯长,人心也随之扭曲。



最令人脊背发寒的,是那股悄然蔓延的邪说——有人狂热地宣称,这骤然降临的力量是恩赐,是来自星空彼岸、维度之外的所谓“神祇”!



他们尊称那些散发不祥气息、形态诡谲的异域存在为“新神”、“真神”,将伴随灵潮裂缝而来的狰狞眷族奉为“神族”!



祭祀、膜拜、奉献……祭品赫然是同类的血肉与灵魂!



他曾亲眼见过被邪教控制的城镇,血色符阵中央堆积如山的残缺躯体,空气中甜腻的血腥与疯狂的祷祝声混杂,那是比任何怪物都更令人作呕的地狱景象。



而更多心性早已腐坏之徒,则趁此权力与秩序的真空期,凭借骤然获得的力量横行无忌,视律法为无物,视人命为草芥,烧杀抢掠,划地为王,将混乱推向极致。



那是一个礼崩乐坏、人性与兽性赤裸搏杀的时代。



彼时的他,不过是个刚窥得力量门径、满腔热血又目睹了太多惨剧的少年。



看够了同胞相残,看够了在绝对力量碾压下的绝望哀嚎,看够了文明脆弱的表象如何被轻易撕碎。



所以,当“统武天王”擎起“以武护道、肃清寰宇”的大旗时,他几乎毫不犹豫地投入旗下,成为最早一批武道协会的成员。



那段披荆斩棘、浴血搏命的岁月,任务简单直接,代号甚至带着几分那个时代特有的粗粝与决绝“扫黄打黑”。



扫的是那些崇拜异域邪神、献祭同胞的“黄”昏邪教;



打的是那些仗着力量祸乱一方、无法无天的“黑”恶强梁。



每一场战斗都伴随伤亡,每一次胜利都踩着深渊的边缘。



他们用拳头和刀剑,硬生生在一片混乱的废墟中,重新划出了“规矩”与“底线”的血色边界。



回忆的浪潮带着铁锈般的血腥气汹涌而至,瞬间淹没了会议室此刻的静默。



陈北斗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眼底翻腾的已不仅仅是锐利的光芒,更沉淀着一种源自尸山血海、见证过至暗时刻后难以磨灭的沉重与警惕。



于纪元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观察着陈北斗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



他知道,自己抛出的不是一张简单的感情牌,而是一把钥匙,一把可能打开这位铁血会长心中最坚固闸门的钥匙。



那把闸门后面,锁着的不是个人荣辱,而是一代人对历史悲剧重演的深刻恐惧与绝对抗拒。



窗外的云层仿佛压得更低了,隐隐的雷声在远处酝酿。



会议室内的沉默,此刻充满了历史的回响与未来的重量。



陈北斗缓缓呼出一口绵长的气息,那气息仿佛也带着旧日烽烟的味道。



他再次看向桌上那份《管理条例》草案,目光已然不同。



“规矩……”



他低沉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沙哑,仿佛磨砂纸划过粗粙的岩石。



这一次,不再是单纯的抗拒。



突然间,陈北斗脸上的沉凝骤然冰消瓦解,他嘴角咧开,发出一声洪亮而中气十足的大笑,震得会议室窗玻璃都微微嗡鸣:



“好你个于小子!”



他指着于纪元,眼神里锐气未消,却多了几分近乎粗豪的爽利:



“你要是早把这副掏心窝子的架势摆出来,别跟老子搞那些先声夺人的官样文章,何至于费这番工夫?



老子还以为你们这帮空降下来的娃娃局长,个个眼高于顶,第一把火就想烧了我们这些老杀才的威风呢!”



他大手一挥,仿佛将之前的对峙阴云扫开:



“行!看在你还有点老成谋国的样子,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北疆市武道协会,从今天起,和你北疆练气局并肩子干!至于其他市那些老伙计……”



他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与不容置疑的霸气:



“我自然会递个话。不过丑话说前头,要是别的市那些练气局长,还端着那副不知天高地厚的臭架子,嘿嘿,其他武道协会的老家伙们会是什么反应,我可就不敢打包票了。”



于纪元闻言,悬着的心骤然落地,大喜过望,腾地站起身,竟有几分年轻人般的雀跃:



“陈老哥!您放心!临行前,总局朱麟大校再三严令,我们这批分局局长内部也有共识——此行为公,为联邦,为人族未来,绝无私心,更不敢忘本!”



说着,他极其自然地伸手从桌上精致的金属烟盒里弹出一支特供香烟,双手递到陈北斗面前,脸上严肃尽去,换上近乎嬉笑的表情,压低声音道:



“老哥,那……您给指点指点,这《管理条例》后续具体该怎么推?怎么才能又快又稳,还不伤了和气?”



陈北斗瞥了他一眼,鼻腔里哼了一声,这才慢条斯理地接过香烟,随意叼在嘴上。他指尖在坚硬的檀木桌面上叩了叩。



于纪元反应极快,几乎同步“啪”一声擦燃了桌上那支复古式打火机,橘黄色的火苗稳稳递到烟头前,姿态恭敬又透着熟稔。



陈北斗就着他的手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才缓缓吐出,缭绕的灰白色烟雾模糊了他脸上深刻的皱纹,也柔和了那身逼人的气势。



他眯着眼,透过烟雾看向于纪元,不紧不慢道:“急什么?人……差不多也该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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