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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墨卿自那日见异象,寝食难安。连七日至溪畔守候,至第八日拂晓,方见田拙负薪归。



“丈人!”沈生伏地叩首,“愿闻苏轼与葫中因缘!”



田拙置柴,解葫摩挲。葫身裂痕在晨光中清晰可见:“此裂,乃黄州寒食日所生。苏子当时书至‘哭途穷’三字,悲愤贯天地,葫中冰雪魂为之震。其魂一分为二:半入《寒食帖》,成其筋骨;半化烟霞魄,散入江湖。余此器,已残矣。”



“然丈人前日所现幻境……”



“非幻境,乃光阴切片。”老人倾葫,此次仅泻出薄雾一线。雾中景象朦胧:见东坡晚年自儋州北归,夜泊镇江。月色中,老病之身独登金山,于妙高台展《寒食帖》。江风吹卷,帖上忽浮起当年黄州风雨。苏轼抚卷大笑:“此书竟成于鬼神助乎?”言毕咳血数点,溅染卷尾。



血滴入纸,竟生新枝——自“死灰吹不起”末笔,蜿蜒生出一茎墨梅。梅开五瓣,瓣瓣皆有小字,细辨乃“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



沈生颤声:“此帖今在何处?”



“在它该在之处。”田拙阖目,“苏子逝后七十年,金兵破汴梁。此帖流入民间,为一道人所得。道人夜宿破庙,展卷时,忽有青光自字间起——原是葫中残存的烟霞魄,感应旧主气息,化出东坡虚影。那影不言语,惟作《松醪赋》笔意,书新句于卷侧:‘鸿爪雪泥俱往矣,留取冰心照汗青’。书毕,影散为千莲,没入虚空。”



“此后又三百年,”老人声渐低微,“此卷为项子京所藏。项氏建天籁阁,纳天下法帖。某夜雷雨,阁中忽闻吟啸声。仆役窥之,见《寒食帖》悬空自展,其上墨字颗颗脱落,凌空重组,竟成《赤壁赋》全篇。天明雨歇,字复归位,惟纸面微潮,似经江水浸。”



沈生忽有所悟:“丈人莫非……非此世人?”



田拙不答,起身望东方既白处。第一缕晨曦照在裂葫上,裂纹竟渐弥合。葫中传出奇响,似风雪,似江涛,又似千古文人唱和声。



“此葫本无名。胁翼者,喻其藏光敛彩,如鹏鸟收羽。自东坡一晤,始生灵性。其后历宋元明清,每逢文章蒙尘、翰墨遭劫,葫必微震。震则生五风,风起处,或护典籍于兵燹,或传绝学于乱世,或点醒痴儿续文脉。”老人转身,目透沧桑,“至丙午马年,恰九百轮回。余守此葫,非守一器,守的是一缕不灭的魂。”



语毕忽举葫向天。葫口大开,喷出之物令沈生永世难忘——



先见万卷书影:《诗经》的蒹葭、《楚辞》的香草、太史公的血字、李杜的残酒、八大家的烟云、宋词的月光……皆如活物,凌空飞舞。继有万千笔影:孔子削简的刀、班固狱中的笔、王羲之醉后的鼠须、颜鲁公断骨的忠义、米襄阳拜石的癫、赵松雪画马的惭愧……笔笔交织,成一天网。



网中坠下一物,非金非玉,乃一块冰,内封一朵墨莲。莲心焰火不灭。



“此即当年葫中分出的半缕冰雪魂。”田拙托冰在手,“今日当归。”



言讫,猛将冰拍入胸膛。沈生惊呼,却见老人身形骤变——青衫芒鞋,长髯凤目,赫然东坡再世!然此相仅现一瞬,即化烟霞散去。烟散处,田拙仍坐槐下,腰悬玉葫完好如新,惟发尽白如雪。



“丈人!”沈生扑前。



“痴儿。”田拙笑抚其顶,“文脉如长江,你我皆其中一滴。东坡不曾死,我亦未曾生。且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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