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宿客栈,闻隔壁拨算盘声如急雨,推窗见运河灯火蜿蜒如金蛇,忽觉血脉贲张,若此中有大世界在。



年十五,村塾结业。先生召二人至竹轩,赠别礼。予守真者,乃泛黄《林泉高致》一卷,批注盈边。予崇业者,乃乌木算盘一具,梁上嵌银丝星斗纹。先生叹:“尔等可知‘马贾’之谓?”二人茫然。先生曰:“马者,骏也,可驰骋,亦可负重。贾者,市也,可通有无,亦可迷本性。尔等名中早有定数——守真守真,能守其真乎?崇业崇业,所崇何业乎?”



归途,经墨池。时值暮春,柳絮漫天。崇业忽道:“家父欲送余至杭州学生意,三日后行。”守真折柳枝,编作环,投水中:“余将赴金陵,投画院杂役,亦三日后行。”柳环顺水而下,至分水矶,倏然散作数段,各奔东西。



临别前夜,二人登稚峰祠。携村醪一壶,对饮无言。夜半,月出东山,清光满室。忽见残壁上“云镜”二字莹然生辉,竟映出满室华彩:左壁现江南烟水,右壁现市井街衢。守真所见,皆童年戏耍处;崇业所见,皆舟车货殖图。惊疑间,光影骤收,唯蛛网摇风而已。



崇业笑:“眼眩耳。”守真抚壁,触手温润如肤,墨迹竟似新题。怀惑而下,自此别。



四、歧路各奔



十年间,世事变幻如棋。



贾崇业在杭州,初为绸缎庄学徒。性机敏,心算快于老账房。尝有客购各色缎百匹,掌柜拨算珠未半,崇业已报数:“纹银八十七两四钱,去零头收八十七两。”客惊,试以他数,应对如流。未三年,擢为副掌柜。



然崇业志不在此。见闽茶至浙利厚,说东家设茶庄,自请往福建。过武夷,宿山家,夜闻炒茶声,起视之,见老师傅以手试锅温,秒忽不爽。崇业立灶前三日夜,悟火候与茶香之微妙关联。后自创“三烘三晾”法,茶色翠绿如玉,号为“贾绿”,行销江南。



又五年,拥船十艘,货通南北。娶杭州盐商女,宅第连云。然每夜拨算珠至三更,灯下核账,见数目字皆跃跃欲动,恍惚间似见童年墨池柳影。摇首驱之,复埋头纸堆。



马守真在金陵画院,初为涤砚小童。见诸画师临古,夜则就灯摹写。性嗜观云,每雨后登鸡鸣寺,看云气变幻,归而泼墨于旧纸。一老画师见其作,惊曰:“此子有云烟骨。”收为弟子。



然守真画风殊异。不喜青绿山水,独用淡墨。尝绘《墨池忆旧图》,全幅唯深浅墨色,然观者皆见:淡处是柳,浓处是童,虚处是水,实处是石。有客欲以百金购,守真摇首:“此余童年,不售。”



年二十,画名渐起。然不善交际,见权贵拙于言。时值新帝好浓艳富丽,画院时风改,守真淡墨之作,渐为人轻。贫甚,除夕无米,以粥汤研墨,绘《岁寒清供图》,图中空瓶一枝梅,而观者皆闻冷香。鬻于市,老妪以炊饼三枚易之。



五、云镜再现



又十年,崇业已成江南巨贾。某日押货过金陵,闻秦淮河畔有画展,心血来潮往观。入展厅,但见金碧辉煌皆俗物,唯角落悬淡墨一幅,前无人。近观之,赫然《稚峰弈棋图》:残祠风雨,二童对弈,棋枰星斗错落,祠壁“云镜”二字隐约。



崇业如遭雷击,童年事奔涌而来。急问画者,答曰:“马守真,居城东破庙。”遂寻往。



至则茅屋三间,萧然四壁。守真方煮芋,见崇业锦衣玉带,怔忡半晌,方相认。二人对坐,恍如隔世。崇业见案头画稿堆积,皆童年景物:墨池三十景,稚峰二十四时,甚至当年共煨栗之野火,皆在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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